第483章 百味 (第2/3页)
然后.....
“操!!“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这么一嗓子,紧接着整个队伍就炸了。
小狐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捶在黄斩肩膀上,力道不小,捶得黄斩往后退了半步。
但小狐自己眼眶也红了,金发在夜风里乱飞,嗓子却哑了:
“你他妈……你他妈可算过了!“
阿鬼紧随其后,话没说,伸出蒲扇大的手,一巴掌拍在黄斩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黄斩差点被他拍岔气。
但阿鬼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绷不住了,嘴角咧开。
十三个人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有人拍肩膀,有人捶胸口,有个瘦高的少年直接跳起来挂到了黄斩背上,被他反手甩下去又笑嘻嘻地凑回来。
鬼哭狼嚎的喊声在兵部门前的广场上回荡,值班哨兵隔着玻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十六个少年像疯子一样抱成一团。
黄斩被围在中间,被捶、被拍、被揉脑袋,但他的手死死攥着兜里那台通讯终端,指节发白。
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这两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每次厮杀冲在最前面,硬扛最凶的异兽,挡最狠的攻击,拼命修炼、拼命立功,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不是那个叛徒之子,他也能杀邪祟、杀异族,他跟北疆任何一个战士没有区别。
他原本是启明星辰总裁于北辰的儿子。
人类叛徒之子。
那个名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档案第一页,不管他怎么做、杀多少异兽、受多少伤,那几个字永远压在最上面。
他没有资格参加联邦征兵,没有资格上长城巡游,没有资格触碰那些真正站在人类最前线的荣耀。
两年来,他眼睁睁看着征兵公告发了又撤、撤了又发,而他只能在档案审查那一栏里永远看见“待审核“三个字。
可他有一群兄弟。
这两年,猎犬队错过了两次联邦征兵,错过了整整两批名额。
小狐、阿鬼、其余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提过要撇下他单独报名的。
谁都没有开口提过这件事,就像一种默认的默契.....走,就一起走。
上不了长城,那就先清剿荒野,先把北疆这一亩三分地守牢了再说。
他们一直等着他。
而刚才那通电话,于莎莎的声音从终端那头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小斩,恭喜你。政审通过了。玄武重工的联名背书起了作用,谭行和林东那边也递了话.....阿斩!你很争气,档案上的记录挑不出毛病。准备吧,长城巡游选拔,你够格了。“
黄斩当时握着终端的手在抖。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
直到于莎莎在那边轻笑了一声:
“别哭啊,丢人。上了长城,你和那帮小子要注意安全阿!“
然后电话挂断。
他就那么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缓了足足半分钟,才走出来。
而现在,他被兄弟们的拳头和笑声淹没,感受着那些拍在肩膀上的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突然觉得这两年所有的血、所有的伤、所有的“待审核“,都值了。
喧闹了好一阵子,小狐率先退后半步,抬臂抹了一把眼角。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酸劲压下去,然后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嗓音松弛下来:
“行了行了!阿斩!瞧你跟娘们儿似的!这是大喜事,哭什么哭?走!今晚先吃肉!好好庆祝!今天把蔡姨那里的酒水全都清空了!!好好为阿斩庆祝下!“
“走!!“
十六个声音汇成一个。
少年们齐刷刷转身,朝着那条灯火通明的老街大步走去。
金发的、灰衣的、黑夹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们脚边打着旋掠过,像是这北疆的深秋也在为他们让路。
老街的尽头,有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馆子。
窗口透出热腾腾的蒸汽,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葱姜蒜爆香和炖肉浓汁的味道。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
《百位土菜馆》
这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家,是他们每次受伤后,聊以慰籍的港湾。
空气里那阵勾人的香味越来越浓。
小狐步子最大,第一个蹿到那扇半旧不新的木门前,抬手就要推。
手刚碰上门把手,忽然又顿住了,回头望了黄斩一眼。
黄斩还在后头,被几个人簇拥着,眼眶的红色没退干净,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见了小狐的神色,他明白,小狐这是让他整理好心情,不要让白姨和蔡姨担心。
他冲小狐点了点头。
小狐见状咧嘴一笑,回身一把推开门。
“咣.....“
门撞在墙上的吸铁扣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内热气裹着肉香酱香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洒了一地。
距离北疆重建已经过了四个多月,自从重建后,白婷和蔡红英就将馆子从铁龙市搬了过来。
现在的馆子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靠里的墙边有一排老式木架,上头码着几坛子自酿的米酒和几罐酱菜。
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推荐:红烧肘子、酸菜炖大骨、辣炒杂碎。
旁边还贴了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被油烟熏得微黄。
灶台在吧台后面,锅里的油还滋啦响着。
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往锅里丢一把干辣椒,香味炸开的瞬间,她随手抄起锅柄颠了两下,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千遍。
旁边案板上,另一个女人正在切葱花,刀起刀落,嚓嚓的声响均匀细密。
“白姨.....!蔡姨.....!“
小狐一嗓子喊出来,声音亮堂堂的,整个馆子的空气都被震得晃荡了一下。
“我们回来了!有吃的吗?“
案板上的刀声骤然停了。
那个切葱花的女人转过身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圆脸,眉眼温和,两鬓有几丝白发,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门口呼啦啦涌进来的十六个半大小子,先是一愣,随即眼角的细纹慢慢舒展开,笑意从眼底一圈圈漾出来。
“回来了?“
蔡红英声音不大,带一点沙哑,但那种轻柔的语调像一床旧棉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灶台前的女人也转过身来,她身量高挑,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围裙上油渍斑斑,手里还举着那把炒勺。
“哟!“
白婷挑了下眉,炒勺在锅沿磕了磕: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动静.....原来是我们猎犬队的小英雄们回来了!“
小狐已经窜到吧台前了,胳膊肘往台面上一撑,笑得亲热:
“白姨!您就别打趣我们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想您和蔡姨这口肘子想得做梦都在流口水!“
“你哪次回来不说这话?“
蔡红英拿炒勺虚虚点了他一下,转身从灶台上端起一个硕大的砂锅,揭开盖子,浓郁的肉香轰地炸开.....锅里炖着满满一锅红烧肘子,酱色油亮,皮肉软烂得微微颤动,筷子一碰就能脱骨。
小狐眼睛都直了。
“早就备着了。“
蔡姐把砂锅往台面上一放:
“昨天你白姨就念叨,说你们今明两天该回来了,一大早去菜市场抢了四个前肘,炖了一整天。喏,拿去。“
她把砂锅往小狐面前推了推。
小狐双手接过来,指腹碰到砂锅外壁的滚烫热度,忽然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了半度:
“蔡姨,白姨妈……你们咋知道我们今儿回来?“
蔡红英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炒菜,油烟里飘来她懒懒的嗓音:
“你白姨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们几个小子在荒野里啃干粮,牙都快崩了。今早起来就念叨,说不行,得赶紧炖肉,保不齐今天就回来了。“
吧台后面,白婷已经走到案板边,把切好的葱花拢进一个白瓷碗里。
她没有接话,只是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大号保温桶,拧开盖,里面是满满一桶热腾腾的酸菜汤。
“先喝碗汤暖暖胃。“
她说,嗓音还是那样轻,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荒野里风大,湿气重。“
黄斩这时才走到吧台前。
他比小狐慢了几步,站在人群后面,等前面的人自动分出一条路来,才露出那张还带着些许泪痕的脸。
白婷看见他,目光在他微红的眼尾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她只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棉手帕,递过去。
“擦擦脸。“
黄斩怔了一下,接过来,手掌攥着那块柔软的棉布,指节紧了紧。
“谢谢白姨。“
声音有点哑。
白姨摆了摆手,又转身去盛汤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蔡姐那边已经把灶台上的火关了,三下五除二又炒出几大盆热菜,一碟辣炒杂碎码得冒尖,一碟蒜蓉空心菜油亮碧绿。
她把菜端到旁边拼起来的大桌上,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北疆本地产的老白干,往桌上一墩。
“都坐下!“
她两手叉腰,围裙上油点子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全都是肉,今儿谁不吃完谁别想走!“
十六个人哗啦啦围着大桌坐下来。
小狐第一个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皮肉相连的肥瘦部分,油汪汪的汁水顺着肉纹往下滴。
他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嚷嚷:
“唔.....活过来了!“
阿鬼坐他旁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舀了一碗酸菜汤,他低头喝了一口,那股子酸爽滚烫顺着喉管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开始暖和起来。
他抬起眼,朝吧台那边看过去。
白姨正背对着他们在收拾案板,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瘦瘦的背影安安静静的。
蔡姨搬了把凳子坐在吧台后面,翘着腿剥蒜,时不时抬眼往这边扫一眼,嘴角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阿鬼没说话,把汤碗放下,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隔了两个座位的黄斩被灌了一杯酒,呛得直咳嗽,旁边那瘦高少年拍着他后背笑得前仰后合。
小狐趁乱又去夹肘子,被阿鬼一筷子挡住,两人低声较劲,筷子在盘子上方噼里啪啦碰了几回合,最后小狐用短刃使惯了的手速抢走最后一块连筋带皮的好肉,得意洋洋地塞进嘴里。
“你他妈.....“
阿鬼骂了一声,却也在笑。
黄斩咳完了,把酒杯放下,低头看着碗里白姨刚才悄悄给他多添的两块排骨,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桌的嘈杂不知怎的就在那一瞬间低了下去。
“白姨,蔡姨!“
黄斩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酒液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晃荡。
他站起身,也不管同桌其他人正嘴里塞着肉、手里攥着排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这杯酒,我敬您两位。“
他声音稳下来了,但尾音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颤。
“两年前,我刚来被老爹带回来的时候……那会儿,谁都知道我爹是谁。“
桌上安静了。
“征兵的事,政审的事……我被卡了两年。这两年,我自己都觉得,可能这辈子都上不了长城了。“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酒,嘴角扯了一下。
“但我有一帮兄弟,还有您两位……每次我从荒野回来,不管伤多重,多晚,进这门就有吃的,有热的汤。“
他猛地仰头把一整杯酒灌了下去,辛辣从喉管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但还是咧开嘴笑了,泪水又被辣出来了,混着笑淌了满脸。
“白姨,蔡姐.....我政审过了。“
“我能上长城了。“
吧台后面,白婷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蔡红英剥蒜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馆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灶台上那锅剩下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然后白姨放下抹布,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瓶老白干,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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