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6章 两双绣鞋踏进同一片风雨 (第3/3页)
坐在林氏床边的凳子上。林氏半靠在床头,看着这个失散十四年的女儿。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阿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块凤凰玉佩,放在膝盖上,用指腹一下一下摩挲。
“你养父……对你可好?”林氏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好。”阿贝说,“我养父是个打鱼的。他没读过书,但他人好。我小时候他出海回来,兜里总揣着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给我养母。糖都捂化了他才回来。”
林氏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养母呢?”
“也对我好。她教我绣花。我这手绣活,都是她教的。”阿贝低下头,“她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小时候我被村里的小孩欺负,说我是‘捡来的野种’。我养母听见了,拎着扫帚追了那小孩三条巷子。回来之后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林氏的眼睛终于湿了。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阿贝放在膝盖上的那半块玉佩。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碰,像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这块玉……”林氏的声音有些颤,“你爹刻的。他找扬州老师傅刻了整整一个月。他说,两块玉合在一起,就叫‘凤穿牡丹’。他说我们莫家的女儿,就要像牡丹一样,一朵一朵开出来。”
阿贝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对不起你。”林氏的手从玉佩上收回来,“十四年。我没有抱过你一次。”
阿贝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莹莹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各自坐在那里,一个靠床头,一个坐床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段距离比半个月前近多了。莹莹把药碗递给母亲,退到一边。林氏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一口气喝完了。
那天晚上,阿贝留在莫家吃的晚饭。饭是莹莹做的,简单得很——一碟咸菜,一碗青菜,两条小黄鱼。阿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快,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莹莹注意到她吃鱼的时候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了林氏,自己啃鱼头。那个动作跟莹莹一模一样。莹莹平时也是这样,把鱼肚子的肉留给母亲,自己吃鱼头和鱼尾。
林氏看着阿贝把鱼肚肉夹到自己碗里,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才把那块鱼肉吃了。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
吃完饭,阿贝要回去。莹莹送她到巷口。
“那个大夫的药,你明天让你养母来拿。我跟他说好了,先赊着,以后有了再给。”阿贝说。
“好。”
阿贝走了两步,又回头。
“莹莹。”
“嗯?”
“今天有个人来找我了。”
莹莹的目光一紧。
“什么?”
“瘦长脸,戴眼镜,左耳后面有块青记。他让我别蹚莫家的浑水。”
莹莹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抓住阿贝的胳膊。
“你没事吧?他有没有——”
“没事。就说了一句话就走了。”阿贝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捏在手心里,“但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养父住在哪里。”
莹莹攥着阿贝胳膊的手更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阿贝,你搬过来住。”
“什么?”
“搬过来。和母亲一起住。那个人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你第二次。你一个人住在闸北,不安全。”
阿贝看着莹莹的眼睛。莹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里面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很硬的决心。
“我养父养母还在那边。”
“一起接过来。”莹莹的声音很稳,“这院子虽然小,但住得下。母亲也这么想。”
阿贝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巷口,看着这条窄窄的弄堂。弄堂两边的老房子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了,只有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她想起闸北那间破旧的平房,想起养父靠在墙上咳嗽的样子,想起养母在冷水里泡得发白的手。
“我回去问问他们。”她说。
莹莹松开了手。
“阿贝。”
“嗯?”
“那个人说的浑水,你已经蹚进来了。回不了头了。”
阿贝站在巷口,看着莹莹。暮色把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但阿贝能感觉到莹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她熟悉的东西——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站稳了的东西。像她养父当年在渔船上面对黄老虎的人,双手攥着船桨,一步不退。
“我知道。”阿贝说。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稳。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莹莹还站在那里,站在暮色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阿贝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凤凰的尾羽在她指间微微凸起,硌着皮肤,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