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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废墟上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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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废墟上的黎明 (第1/3页)

    天亮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带着鸡鸣犬吠的亮,是灰白色的、冷冰冰的亮。像一盏没油的灯慢慢燃到了尽头,光是灰的,带着煤烟味。风停了,雪也住了。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安宁,是抽空了东西之后的空。像一间屋子,人走了,家具搬了,只剩下四面墙和地板上一些印痕。

    火终于被泼灭了。

    一桶一桶的,从松花江破冰取来的水。江水冷到骨头里,捞上来就结一层薄冰,工人们砸开冰面,把水桶放下去,提上来,再跑着送到厨房那边。一桶水泼上去,蒸汽"嗤"的一声窜起来,白茫茫的,像厨房最后吐出的一口气。然后火就小一点。再一桶,再小一点。几百桶泼下去,火终于灭了。不是自己灭的,是被浇灭的。像一个人,喉咙里还有一口气,被人硬按住了,按住了,就不喘了。

    厨房彻底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残垣断壁像巨兽的骨架,在晨光下冒着缕缕青烟。那烟是青灰色的,细长的,从瓦砾的缝隙里钻出来,扭几下,就被冷空气掐断了。房梁烧得只剩半截,黑黢黢的,像几根被拔了牙的牙床。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也被烤硬了,像砖一样。灶台还在,但上面的铁锅已经变了形,锅底朝天,像一口被敲瘪的钟。面案不见了,柴堆不见了,那口装油的大缸裂了,里面的油早烧干了,缸底结着一层黑痂。

    那股味道——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蛋白质烧焦的腥气,顽固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那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不是煤烧焦的味道。是人。是人的身体在火里烧过的味道。高飞一闻到那个味道,胃里就翻了一下。他干呕了一声,没吐出来。吐不出来。胃里是空的。昨天一天没吃东西,昨晚更没吃。他的胃像一只空口袋,被那股味道攥紧了,绞了一下,又松开了。

    雪地上到处都是黑灰色的脚印和水渍。脚印是救火的人踩的,水渍是泼水的人洒的。白的雪,黑的灰,清的水,混在一起,像一块崭新的白布被人肆意践踏、弄脏。高飞看着那片狼藉,忽然觉得那不是雪地。那是段平的脸。段平那张憨厚的、总是带着笑的脸,被踩脏了,被弄花了,被泼上了水和灰。他看着那片雪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但烧不出来。他的眼睛太干了。

    高飞站在废墟前。

    他来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来了,扫帚扛在肩上,像往常一样。往常他来的时候,厨房已经开始冒烟了——段平起得早,四点就起来揉面,灶膛里的火映着他那张圆脸,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整个厨房暖烘烘的。高飞来的时候会站在门口,段平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说"高师傅来了",然后盛一碗面给他。高飞会皱着眉说"太咸了",段平会嘿嘿笑,说"下次少放点"。

    今天没有烟。没有热气。没有段平。

    高飞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蚀刻了千年的石像。没有生命,没有表情。他的脸是灰的,不是烟灰——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灰。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手里还拿着那把破扫帚,竹枝绑在一根木棍上,绑竹枝的铁丝已经锈了。扫帚无力地垂在地上,竹枝耷拉着,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线,再也飞不起来。

    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

    不是一天驼的。是这些年一点点驼下去的。在这条路上走久了,背都会驼。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扛的东西太重。秘密是重的,恐惧是重的,伪装是重的,每一次看着同志走进危险而不能拉住他,那个无力感是重的。这些东西一天一天地压在背上,脊梁就弯了。但昨天晚上之前,他的背还是直的——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直的。他能扛。他扛了这么多年,扛过南京的追捕,扛过哈尔滨的冬天,扛过无数次差点暴露的惊险。他以为自己还能扛。

    但段平死了。

    段平一死,那根脊梁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扁担,咔嚓一声,断了。不是真的断了——是弯到了再也直不起来的程度。一夜之间,他似乎又老去了十岁。那张本来就布满褶子的脸,此刻更像一颗风干的核桃。皱纹更深了,皮肤更紧了,颜色更暗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着,像两片枯树叶。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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