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接着数 (第3/3页)
,“是谁的。”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放在井壁上,按了一下。
“不是宋人的。”他说。
“也不是金的。”
“金的不用数。”
顾惊澜在井底站着,把灯举高了一点。
灯照到井壁的上半段,照到那层老灰。灰上那几十道指甲痕,在灯下是几道很浅的白印。
“抄的人,”她说,“他不是从这口井开始数的。”
“不是。”
“他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
“是。”
“那他为什么抄到墙上去。”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因为墙在明处。”他说。
“井在暗处。”
“井在暗处。”闻人默说,“井里的数,只有下来的人看得见。墙上的数,走过去的人都看得见。”
他把头往井口抬了抬。
“他要把这一笔,”他说,“搬到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顾惊澜把灯举到头顶。
井口上头的那一块天开始泛灰了。
“三千六百道,”她说,“他一道一道搬上去。”
“一道一道。”
“搬完了,他自己接着数。”
“接着数。”
“数到三千七百。”
顾惊澜把灯放下来。
“然后他就停了。”
“停了。”
“为什么停。”
闻人默把手伸出来,摸到井壁上那道断了的地方。
“因为抹灰的人来了。”他说。
“抹灰的人来了,他不划了。”
“他不在墙上划了。”闻人默说,“他换到那块石头上划。”
顾惊澜把灯举到头顶。
“那块石头在墙的右端。”她说。
“在右端。”
“那块石头的灰是白的。”顾惊澜说,“别处的灰是黑的。”
她把灯放下来。
“他停在这儿,是停在这口井里。”
“嗯。”
“他在墙上还在划。”
“还在划。”
顾惊澜站在井底,两只手垂着。
“刻这个人,”她说,“还活着。”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后半夜】
他们上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叶孤鸿先把闻人默拉上来,再拉顾惊澜。
上来以后,顾惊澜没有走。她蹲在井口边上,一只手掌按着井圈。
“灯。”
叶孤鸿把灯递给她。
顾惊澜把灯放在井圈上,两只手一圈一圈摸过去。
“这一圈的石头,”她说,“大小一样。”
“砌井圈的都是挑过的。”
“挑过的,也是量过的。”顾惊澜说,“三块里头有两块,长短一样,宽窄一样。”
她摸到左边那块面上光的。
“这一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一块比别的短一指。”顾惊澜说,“缝也宽。别的缝是齐的,这个缝里能塞进半个手指。”
叶孤鸿蹲下来,把手也放在那块石头上。
“补的。”他说。
“补的。”
“哪一年补的。”
“不知道。”顾惊澜说,“可是这一块上头没有苔,别的地方有。”
她把那块石头左右两边都摸了一遍。
“拆了一块,补了一块。”
“拆的那块呢。”
顾惊澜站起来。
她把灯举到半人高,朝巷子那头照。
巷子那头,就是数墙。
“在墙上。”她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数墙 · 后半夜】
数墙右端那块四方石,被灯光照出来。
顾惊澜把手放在石头的四条边上。
“长短,宽窄,”她说,“跟井圈那几块一样。”
叶孤鸿没有说话。
“砌这个墙的人,是站在井口挑的。”顾惊澜说,“他从井口起了一块走,砌到这儿来。”
“为什么。”
“因为这块石头磨得光。”顾惊澜说,“井圈上的石头,绳子磨了几十年。面上光,好刻。”
她用手在那块石头上划了一下。
“指甲划在光石头上的印子,比划在毛石头上的清楚。”
叶孤鸿看着那块石头。
“拆了一块,补了一块。”
“补了。”
“补的人知道少了一块吗。”
“知道。”顾惊澜说,“他知道,所以他补了。”
“他没有把石头放回去。”
“他没有。”顾惊澜说,“他补了一块别的。补上的那块小一指。”
叶孤鸿把手放在井圈的方向。他想起井圈上那块没长苔的石头。
“补的人,”他说,“不是拆的那个人。”
“不是。”顾惊澜说,“拆的人手上有石头,补的人手上没有。”
她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
“隔了几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后半夜】
少年是最后下去的。
他不等人放绳,自己抱着绳子往下滑,滑得很快。
到了底,他先站着不动。他抬头往上看了一圈,又低头看那一角水。
然后他蹲下来,把两只手放在井壁上。
他摸得跟闻人默不一样。闻人默是三个指头,少年是整只手掌。
他贴着井壁往下挪,挪到离水面两指的地方,停住。
他的手在石缝上停着。
停了一会儿,他用指甲在缝里挑。
挑了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举到灯前。
他的指头中间夹着一样东西。
顾惊澜在上头把灯往下放。
那根东西很细,比头发粗一点,很短,直着。
“给我。”
少年把它搁在顾惊澜的手心里。
是一根针。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天快亮】
那根针是铁的。针身上了锈,锈是黑的,锈一层压一层。
针尖断了一小截。断口不平,是掰断的。
顾惊澜把针举到灯前,转了一个方向。
针眼在针身的那一头。针眼里穿着半截线。
线是白的。不是新线的白,是洗过很多回、洗得发灰的那种白。
线不长,也就半个指节。
“这不是掉下来的。”顾惊澜说。
“怎么知道。”
“针眼里有线。”顾惊澜说,“掉下来的针,线早就散了。散了的线,缠在针身上,不在针眼里。”
她把针尖对着灯,看那截线。
线是一股拧成的。拧的方向,是从上往下的。
顾惊澜的手指在那截线上捻了一下。
“南边拧的。”她说。
叶孤鸿在上头把绳子抖了抖。
“什么。”
“线是南边拧的。”顾惊澜说,“从右往左拧。北边的线是从左往右。”
她把针捏在指头中间,捏了一会儿。
“这根针是有人插在这儿的。”她说。
“为什么插在这儿。”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抬头看井口。
井口上头天快亮了,那一小块天是灰的。灰里头,井圈那几块石头只剩下一个边。
她低下头,把针收进袖子。
“上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