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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南边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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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南边的丝 (第2/3页)

起来。

    “走了三个人。”她说。

    “走了三个,册子上还是齐的。”

    “齐的。”

    顾惊澜看着那本正册。

    正册上一行一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头翻到尾,没有一行是空的,也没有一行是划掉的。

    “册上不能有空。”她说。

    “不能有。”

    “死了的人,格子留着。”顾惊澜说,“走了的人,名字换掉。”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正册上。

    “册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人。”她说。

    屋里六个人都低着头。她们手上的针在布上来回,一针一针,谁也没有抬头。

    顾惊澜把正册合上。

    “你绣了十五年,”她说,“这本册子上,一个名字也没有少过。”

    那个女人把手收回去。

    “少过。”她说。

    “什么时候。”

    那个女人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插回绷上。

    她低头看看绷上那一行还没绣完的名字。她看了很久。

    “我数过。”她说。

    “数什么。”

    “数针。”那个女人说,“绣一行,我数一行有多少针。数完了,我在那一行的角上点一个点。”

    “为什么数针。”

    “数针的时候,心定。”那个女人说。

    她抬起手,在绷上那一行已经绣完的地方,用指头一针一针地点过去。

    点得很慢。她点了十几下。

    “后来有一天我不数了。”

    “哪一天。”

    那个女人把手停在绷上。

    “那天我绣错了一个名字。”她说。

    顾惊澜看着她。

    “绣错了哪个。”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针扎下去,从底下接上来。

    一针。

    又一针。

    “我不记得是哪一个了。”她说,“我记不住错的,我只记得我数过多少。”

    她把手指按在绷子角上。

    “那一天的角上,我没有点。”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上午】

    少年画完了。

    他把板递给顾惊澜。

    板上三行字,一行比一行大一点。三行末尾,他用炭画了一个圈,圈里头是一小截线头的形状。

    顾惊澜把板举起来,对着窗光看。

    “三行。”她说。

    那个女人站起来。

    她比顾惊澜矮半个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把我这一本记住。”她说。

    “记住。”

    “记不住名字,就记住针。”那个女人说,“名字会被人换。针换不了。”

    她把那块黑布包起来,重新捆上麻绳。

    捆完她把布包塞回绷架子底下。

    她的手在底下按了两下。

    “你走吧。”她说,“白天街上人多。”

    顾惊澜站起来。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叫什么。”她问。

    那个女人已经坐回去了。她低下头,把绷子端起来。

    “你出去的时候,”她说,“会经过井。”

    “会。”

    “井口的板,码得平不平,你看一眼。”

    顾惊澜站在门口。

    “平不平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没有抬头。

    “平,就是有人来过。”她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上午】

    空屋里只有叶孤鸿和韩铁衣。

    叶孤鸿坐在灶台边上,用一块布擦他的刀。刀不长,刀身上有一道旧的缺口。

    韩铁衣在窗户那边。他把窗板上那条缝用纸塞住了,光从纸边上透进来一条。

    顾惊澜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先说话。

    她把少年画的板搁在灶台上。

    “三行字。”她说。

    韩铁衣过来看。

    “这是什么字。”

    “女真字。”顾惊澜说,“我不认。你也别认。”

    “那看什么。”

    “看笔画。”顾惊澜说,“这三行是今年秋天换上去的。原来的三行,笔画比现在多一半。”

    韩铁衣把册子摊开,拿出笔。

    他把板上那三行描下来,描在册子的一页上。他描得很小,一行只占两指宽。

    描完他在旁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三处换过。

    第二行:换的时间,江封之前。

    “江封之前”四个字他写得特别小。

    “为什么写这么小。”顾惊澜问。

    “因为我拿不准。”韩铁衣说,“绣房那个女人说,送线的那个女人,是江封之前来的。”

    “她说的是‘不久’。”

    “她说不久。”韩铁衣说,“我记的是她说的话。”

    他把笔搁下。

    “还有第二件。”顾惊澜说。

    “说。”

    “绣房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名字,册子上有两回。”

    韩铁衣抬起头。

    “两回。”

    “一回是她自己绣的。”顾惊澜说,“另一回是别人照着她那一行绣的,绣得歪。”

    韩铁衣的手在册子上停着。

    他把册子往前翻。

    翻到记“三十格”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他写了三行:勘籍三张;三十格;写上十一格。

    “我把这两件事并起来看。”他说。

    顾惊澜看着他。

    “一半的格子是空的。”韩铁衣说,“另一半的名字,不都是本人的。”

    他把手指按在“三十格”那三个字上。

    “册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人。”他说。

    屋里没有人说话。外头巷子里有人拖东西,木头在雪上刮,刮了一声就停了。

    “写下。”顾惊澜说。

    韩铁衣提笔,把那一句写在册子上。

    他写的时候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

    “这本册子是我的。”他说。

    “你的。”

    “我这一本,上头有我的名字。”韩铁衣说,“我抄东西,也把我自己抄进去。”

    他把册子按在膝盖上。

    “我阿爹教过我一句话。”他说。

    “什么。”

    “抄本是给别人的。”韩铁衣说,“自己心里那一本,才是给自己留的。”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绣房那个女人,也留了一本。”她说。

    “她那一本是什么样的。”

    “黑的布面,烂了。”顾惊澜说,“她自己用炭抄的,抄了十五年。她说布上的线会烂,炭不会。”

    韩铁衣把册子往膝盖里按了按。

    “她那本能不能拿。”

    “拿不出来。”顾惊澜说,“她说出门就要查。”

    “查出来呢。”

    “烧了。”顾惊澜说,“烧完,十五年的针就跟没有过一样。”

    叶孤鸿在灶台边上把刀插回鞘里。

    “那你记了什么。”他问。

    “我什么也没记。”顾惊澜说,“我记住了那三行画得什么样。”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样。”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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