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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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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章 点名字 (第3/3页)

没有。天和地接在一条线上。”

    赵桓低下头。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赵桓在墙根上坐下了。

    他坐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看不见南边。”他说,“我只能看见这个。”

    他抬手,在墙上敲了两下。

    墙是实的,敲下去是闷的。

    “你们往南看,看的是雪。”他说,“我往南看,看的是这一堵。”

    风不问没有说话。

    “这一堵也看不了几年。”赵桓说,“人是要走的东西,墙也是要走的东西。它比你和我都记得住。”

    他站起来,把袖子拢紧。

    “你回去跟她说。”他说,“坡上那一下,我算过了。”

    “算什么。”

    赵桓没有答。

    他往巷子里走。走得很慢。他的影子在墙上挂着,跟着他一点一点地挪。

    风不问站在墙前。

    他也往南看了一会儿。

    墙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中的空场 · 傍晚】

    天擦黑的时候,空场上的册子合上了。

    差役把手里那本合起来。合的时候,他用两只手压了压封面,把里头的纸压平。

    压完他把桌上的石头挪开。

    那本厚册子底下的桌子上,还摊着几张新抄的纸。纸上的墨是新研的,有的地方还没有干。

    他把石头压到纸角上。

    然后他往场子里看了一眼。

    场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剩下的人不多,都在往外走,走得很快。没有人回头。

    “齐了。”

    他说了一句。

    站在那里替他收笔的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把条凳上那本旧册抱起来。

    旧册比新抄的厚。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胳膊沉了一下。

    他把旧册搁进一只木箱里。

    木箱是黑的,四角有铁皮。他把盖子盖上,把扣子扣好。

    两个人把木箱抬起来,一根杠子穿过去,抬着往北走。

    赵桓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只木箱走过去。

    木箱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数了一下抬箱子的脚步。

    八步。

    八步之后,木箱出了场子。

    风把场子上那些扫出来的道又填了。雪下得很小,很小,落在道上,先落在道边,再落在道中。

    一条道,填一点。

    一条道,填一点。

    填到后来,场子又平了。

    绣房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场子上已经看不出来早上站过一百二十七个人。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傍晚】

    绣房里的灯点了。

    灯很小,搁在窗台上。六个人还在,各人面前一只绣绷。她们的手没有停。

    顾惊澜进去的时候,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她抬头的动作跟早上一样:先看鞋,再看脸。

    “点完了。”

    “点完了。”

    “点了几个。”

    “一百二十七。”顾惊澜说。

    那个女人低下头,接着绣。

    顾惊澜在门口站着不动。

    “我要问一件事。”

    “问。”

    “早上念到一个名字,场上两个人动了。”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哪两个人。”

    “前头一个,二十来岁。”顾惊澜说,“后头一个,上了年纪。”

    那个女人把针插在布上。

    “前头那个是谁,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顾惊澜说,“她应了吗,没有应。”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后来应的是后头那一个。”

    “嗯。”

    “为什么是后头那个应。”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那一行不能空。”她说。

    顾惊澜看着她。

    “那一行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

    “写的是前头那个的。”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应。”

    那个女人抬起头。

    “她要是应了,”她说,“那一行就成了她的。”

    “可那一行本来就是她的名字。”

    “名字是她的。”那个女人说,“那一行不是她的。”

    顾惊澜往前走了两步。

    “那一行是谁的。”

    “是那年走掉的一个人的。”那个女人说,“她们走了三个,那一行是其中一个的。名字换了,位置没换。”

    “所以那一行是空着的。”

    “不是空着。”那个女人说,“上头有字。填满了。”

    “填满了,可人是走的。”

    那个女人把她那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册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人。”她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灯芯爆了一下。六个人手里的针没有停。

    “前头那个为什么不应。”顾惊澜问。

    “她要是应了,”那个女人说,“她就得替那一个占着。占着,就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会怎样。”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插回绷上,接着绣。

    顾惊澜站着看了一会儿。

    “后头那一个,”她说,“她为什么替。”

    那个女人绣了两针,才开口。

    “因为她认得。”她说。

    “认得什么。”

    “认得那一行里原来的字。”那个女人说,“原来那三个名字,我绣的。她也认得。她那年跟她们一块儿进来。”

    顾惊澜不动。

    “她们六个人。”那个女人说,“现在只剩下她也一个。”

    “剩下她一个,她就替她们应。”

    “她就替她们应。”

    顾惊澜把袖子拢紧。

    “画横的九个。”她说。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有九个。”

    “抄书的人说的。”

    那个女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绷。

    “那九个,”她说,“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他们进来那一年。”那个女人说,“九个里,七个是这三年的。”

    “三年,七个。”

    “三年,七个。”那个女人说,“我没数错。一个名字一针,我绣的时候心里念。”

    她把针扎下去,从底下接上来。

    “我念得比我数得清。”

    顾惊澜把手搁在门框上。

    “你说的三年,”她说,“前一回点名的时候,画横的是几个。”

    那个女人抬起头。

    “前一回没有横。”她说。

    “没有横。”

    “前一回,”那个女人说,“用别的。”

    顾惊澜看着她。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活放下了。

    “你走吧。”她说,“灯要灭了。”

    顾惊澜走出绣房。

    门在她背后合上了。合得不响。

    外头巷子里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脚印留在上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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