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上皇之死 第九十五章 从井里上来的人 (第2/3页)
头。
“那你要刻到什么时候。”
纥石烈长生站在墙下。
“刻到我走。”
老兵点了一下头。他一瘸一瘸地走了。
纥石烈长生在墙下站着。
太阳往西去了。墙上的痕一道一道,被光斜着照过来,每一道底下都有一条影子。
他把手伸出去,在最上头那一道上按了一下。
痕是浅的。他的手比那道痕宽。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下午】
老人在井边坐着。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把手放在井圈的石头。
井圈是方的,四块石头围成一个方口。
“你来摸。”老人说。
纥石烈长生蹲下去,把手放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沟。
“这是凿出来的。”老人说。
“凿的。”
“你怎么知道。”
“滑。”纥石烈长生说,“凿出来的石头,摸久了就滑。”
老人把手挪到石头的边上。
“你看这四块。”他说,“四块石头上的沟,是一样的。”
纥石烈长生摸了一遍。
四块石头上的沟,走向一样,深浅一样。
“一伙人凿的。”他说。
“一伙人。”老人说,“一个人凿不出这样。”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这座城是土的。”他说,“墙是夯的,房是夯的。城里的石头,都是从别处搬来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看井圈外头那一片城。
“这四块石头,”老人说,“比这座城老。”
“老。”
“城是后来的。”老人说,“井是先有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方口。
井里是黑的。
“井先有,”他说,“水在人前头。”
“对。”老人说,“人找到水,才在水的边上住下。人住下了,才围城。”
他把手撑在井圈上。
“你数过城墙上的痕没有。”
“数过。”
“那是城的事。”老人说,“井底下的事,不在那些痕上。”
他把头低下去,看井口里头。
“井壁上的石头也是凿的。”他说,“方凿的,跟这井圈是一伙人的手。”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凿石头跟写字一样。”老人说,“一伙人有一伙人的手法。手法一样,就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他站起来。
“井壁上那几块石头,”老人说,“你知道是哪一块。”
纥石烈长生看着井口。
“知道。”
老人点了一下头。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在巷口停住。
“石头会说话。”他说,“就是说得慢。”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绣房的门帘掀着。
六个人在绣,六只绷。
门口站着两个穿皮袍的人。
他们是上京来的。皮袍的下摆磨得发亮,腰上挂着刀。
“问过了。”最里头那个女人说。
“问过什么。”
“去年问过两回。”那个女人说,“一回问识字的,一回问会拿针的。”
“这一回问会拿笔的。”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拿笔的。”
“会写字的,会画画的。”皮袍的人说,“画过画的,报上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针在布上走的声音还在。一只手,两只手。
“我们这儿是绣房。”那个女人说,“我们只会拿针。”
皮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那个女人说,“我绣的名字,是我的针脚。针脚认得我。”
皮袍的人没有听懂。
他们走了。
门帘落下来。
那个女人把针扎在布上。
她低头看着绷上那一行名字。
她绣了十五年。她绣过的人,一半已经不在了。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南人巷最里头有一间小屋。
屋子没有窗,只有一个门洞。门洞上挂着一块羊皮。
屋里点着一盏灯。
一个人跪在灯前。
他不高,肩很窄。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很旧。
他面前搁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是白的。
他先把手搁在木板上,比了一下。他的手是干净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洞外头。
门洞外头有一个陶缸。缸里是化开的雪水。
他把两只手伸进去洗。
洗完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他回来,又跪下。
他把手搁在木板上,又比了一下。
他第二次站起来,出去,洗手。
回来,跪下。
第三次,他洗了手。
这一次他跪下来,没有站起来。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木板上。他的手很稳。
他画雪。
雪是白的,木板也是白的。他画雪的方法,是留白。
他先画出一条线的下沿,再画出一条线的上沿。两条线中间,是雪。
他画得很慢。
画完一块,他把笔搁下,把木板举起来,对着灯看。
木板上是一片雪原。
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那是山。
山的那边,他没有画完。
他把木板放下。
他把羊皮掀开一线,看外头。
天已经黑了。
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朝上。
他在背面刻了一个记号。记号很小,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刻完他把木板塞进门洞旁边的墙里。
墙上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干草。
他把木板推进去,推到底。
然后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空屋 · 夜里】
空屋是在南人巷的东头。
屋里没有灯。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
少年在他旁边。少年把板搁在膝盖上。
“今天是第几天。”闻人默说。
少年在他的手背上画。
他画了五道竖的,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点。
“五天。”闻人默说。
少年拍了一下他的手。
“五天。”闻人默说,“我上来五天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五天里头,”他说,“城里有三处动过笔。”
少年抬起头。
“一处是绣房。”闻人默说,“绣房用的是针,不是笔。可那上头也有墨。”
他把手指伸出来,掰着。
“一处是门房。门房的墨是记账的墨。”
“还有一处。”
他把第三根手指按住。
“南人巷最里头。”
少年把板转过来,在上头画。
他画了一个门洞,门洞里跪着一个人。
“他洗了三回手。”闻人默说。
少年点头。
“洗三回手再拿笔的人,”闻人默说,“他的笔值钱。”
他把手收回来。
“明天我去看他画的东西。”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门房 · 夜】
管册的老兵在门房里。
案子上一本册子摊着。册子很厚,边角卷着。
纥石烈长生进来的时候,老兵正用指头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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