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雪地上的墨 (第2/3页)
那个女人看着那本册子。
“我们这儿是绣房。”
“绣房里也有会拿笔的。”
“我不会写。”
“你会不会写,我知道。”皮袍的人说,“你绣了十五年的名字。”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你绣的名字,是谁教的。”
“看会的。”她说,“名字搁在绷上,我照着绣。绣多了,就认得那几个字。”
“认得几个。”
“认得自己绣过的。”
皮袍的人把笔递过去。
“写上。”
那个女人没有接笔。
“我不会写。”她说,“我认得,不会写。认字和写字是两回事。”
皮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册子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有几行名字,是用墨写的。
“这几个人,”他说,“是城里别的坊的。你认不认得。”
那个女人低头看。
她看得慢。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三行,她停了一下。
“这个认得。”
“怎么认得的。”
“他从前给人写招牌。”那个女人说,“他写字的时候,手要搁在另一只手上。”
皮袍的人把那一个名字记下。
“还有。”
那个女人又看了一遍。
“还有两个。”她说,“一个在城南,从前是当铺的先生。一个姓杜。”
“姓杜的做什么的。”
“不知道做什么的。”那个女人说,“他来绣房送过一回字。送的字是要绣的。”
皮袍的人把这三个名字记下来,册子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两个人走了。
门帘落下来。
那个女人回到绷前。
她把手搁在绷上。绷上绣着三个名字,是一行。
她看着那一行名字。
“认字的,”她说,“都是我绣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外 · 下午】
闻人默蹲在那几个黑点边上。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雪上。
按完他把手挪到下一个黑点。
他一个点一个点按过去。
“第一个点大。”他说。
少年在板上画。他画了四个点,第一个画得大,越往后越小。
“点大,”闻人默说,“是墨多。”
他把手往前挪。
“越往后墨越少。”
他站起来。
“他走的时候,夹着板。”他说,“墨从板上滴下来。头几滴多,后头就少了。”
少年在板上画了一个人,腋下夹着一块板。
“他往南走。”
少年把脚尖朝南。
“往南。”闻人默说,“走了二十来步,墨没了。”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纥石烈长生在他后头站着。
“南边是什么。”他说。
“城墙。”
“城墙底下。”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往南边伸。
少年把他的手引到城墙根。
城墙根下是冻土。冻土上有雪。
闻人默蹲下来,用手在雪上摸。
他摸了很长一段。
“这儿没有。”他说。
他站起来。
“板是他埋的。”他说,“埋板的人,不用往墙上走。他埋完就走了。”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南人巷最里头那间小屋,门洞上挂着羊皮。
羊皮是落下来的。
屋里没有人。
纥石烈长生掀开羊皮走进去。
屋里有一盏灯,灯是灭的。
灯前的地上有一块木板。板是空的,白面朝上。
板上有水印。
他把板拿起来看。
板面上有一圈水印,形状跟那块埋在雪里的板一样大。
“这一块,”他说,“是照着那一块做的。”
他把板放下。
他往墙边走。
墙上有几道缝。缝里塞着干草。
他一道一道看过去。
查到第三道缝,他把手指伸进去探。
缝是空的。
“原先这儿插着一块。”他说。
他往屋里转了半圈。
屋里的东西很少:一盏灯,一张草铺,一块板的位子,一口陶缸。
缸里是水,水上结了一层薄冰。
冰是新的。
他把手伸进缸里,把冰敲开。
水是黑的。黑的是墨。
他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墨。
他在缸边站着。
他把两只手在身上擦了擦。
擦完他看屋角。
屋角有一小堆东西,用草盖着。
他把草掀开。
底下是几块木板。
板子一块压着一块,都是白面朝下。
他把最上头那一块翻过来。
板面上画着水。
水的边上有几笔,是草的根。
他翻第二块。
第二块上画的是山的半截。
他翻第三块。
第三块上没有画。第三块上写着字。字只有一行。
他不识汉字。
他把这一块拿在手里,往门外走。
羊皮在他身后落下来。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傍晚】
纥石烈长生走到井边的时候,老人在。
老人没有坐。他站在井口,低头看井里。
“你要找的那幅画,”纥石烈长生说,“在哪儿。”
老人没有回头。
“你找它做什么。”
“上头要。”
老人把手撑在井圈上。
“上头要的是数。”他说,“不是画。”
纥石烈长生在他旁边站着。
“画是纸上好,”老人说,“还是绢上好。”
“绢。”
“绢上的画,”老人说,“烧不掉。”
“烧不掉。”
“纸一烧就成灰。”老人说,“绢烧了,会缩,会糊。糊了以后还有一层。上头的东西,糊了也还在。”
他抬起头,看那一片天。
“所以有人把画在绢上的东西藏起来。”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藏在哪儿。”
老人没有答。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你还记得那四块石头没有。”
“记得。”
“石头是先有的。”老人说,“井是先有的。井底下那几块石头,你数过。数完了,你就知道该往哪儿找。”
他走了。
纥石烈长生在井边站着。
他低头看井口。
井里是黑的。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的位置,他看不见。
他知道那儿。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傍晚】
那九块画摆在案子上。
九块是烧剩下的纸边,边上都是焦的。
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另一头。
纥石烈长生把九块一块一块拿起来,对着窗。
天快黑了,窗户上还有一点光。
第一块,墨是灰的。
第二块,灰的。
第三块,灰的。
他把这三块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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