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九章、第五颗扣子 (第3/3页)
“老板。皇姑屯的事。我查过了。是日本人干的。町野武马。河本大作。东宫铁男。三个人。没别人了。”
戴笠当时信了。现在他不信了。毛人凤说“没别人了”。但毛人凤自己就是别人。毛人凤左手。小指完整。十根指头。一根不少。但毛人凤他爹。毛善余。浙江别动队书记官。民国十三年在湖州。结拜那天晚上。供桌上的五颗扣子。是他摆的。酒碗里那颗“零”。是他放的。毛善余把“零”带回了江山。藏在墙缝里。藏了十年。毛人凤知道。毛人凤一直知道。
戴笠攥紧了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
“少帅。”
他对着电话说。
“你查一查。毛人凤的爹。毛善余。民国十三年在湖州。浙江别动队。书记官。结拜那天晚上。他在场。”
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冷。
“戴笠。你怀疑毛人凤?”
“我不怀疑。我查。”
“你查了四年。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五颗扣子。五个人。五条命。查到了毛善余。查到了湖州。查到了酒碗里的‘零’。但我没查到那只手。那只手。一直在动。从皇姑屯动到济南。从济南动到上海。下一个。在上海。”
张学良沉默了。
“上海。谁在上海?”
“阮玲玉。”
四
同一天。下午两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不是粉底打的那种白。是纸。是人皮底下没有血的那种白。她刚从联华公司的聚会回来。唐季珊在聚会上打了她。一巴掌。当着联华同仁的面。史东山看见了。蔡楚生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捂着脸。没哭。她笑了笑。说。
“没事。他喝多了。”
然后她回来了。
唐季珊没回来。他去哪儿了?她知道。梁赛珍那儿。梁赛珍是舞女。住得不远。唐季珊跟梁赛珍的事。全上海的小报都写烂了。阮玲玉不识字。但她认得自己的名字。她在报纸上看见了“阮玲玉”三个字。旁边是“唐季珊”和“梁赛珍”。三个名字排在一起。像讣告。
梳妆台的抽屉开着。里面有三瓶安眠药。十片装的。她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玻璃瓶是凉的。凉的像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三瓶药。她攥了攥。然后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布鞋底踩在灶台前面的砖地上。吱呀。
阮玲玉抬起头。厨房的灯灭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半掩的门。里面是黑的。她伸手去摸灯绳。摸到了。拉了一下。灯亮了。厨房里没人。灶台上搁着一碗面。面是女佣阿金煮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葱花。面已经凉了。坨了。筷子插在碗里。像两根香。
但她觉得不对。
面汤上漂着的。除了葱花。还有一样东西。圆的。铜的。亮晶晶的。
她拿筷子挑出来。是一颗扣子。铜扣子。上面刻着两个字。
“南满”。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她不认得这颗扣子。但她认得这两个字。“南满”。南满铁路。日本人。上海滩的报纸上天天写。日本人占了东北。日本人要占华北。日本人的手伸到了上海。
这颗扣子。为什么会在她的面碗里?
她攥着扣子。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灭了。灶膛里还有一点暗红的炭。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
她想起一件事。昨天。不。前天。有一个人来过。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站在弄堂口。没进来。阿金出去倒垃圾的时候。那个人塞给阿金一张纸条。阿金把纸条拿进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别吃面。”
阮玲玉当时没看懂。她把纸条扔了。现在她看懂了。
她低头看扣子。背面刻着“六”。
(结尾钩子:三秒后引爆。)
那天夜里。周记棺材铺的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阮玲玉。第六颗。唐季珊是刀。张达民是磨刀的。小报是递刀的。但握刀的人。在上海。”
“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的厨房里。有一颗扣子。那颗扣子。在面碗里。”
“第六颗扣子。已经放好了。”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锁着。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