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八章、三十六张脸 (第3/3页)
光。看不见眼睛。
“爹。毛人凤是第三只手?”
“毛人凤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但龟不是手。”
“那手是谁?”
韩德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的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他指着那行字。
“第三只手。不在合影里。在拍照的人里面。”
韩志远的手在抖。
“拍照的人。谁拍的照?”
韩德厚抬起头。看着他儿子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的自己。
“我拍的。”
六
韩志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他看着他的爹。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褶子。老花镜。驼背。他爹。照相馆的老板。给日本人照相的人。他爹拍的照片。他爹站在取景框后面。他爹按的快门。他爹看着四个人结拜。他爹看着毛人凤站在旁边。他爹知道一切。但他爹什么都没说。二十年。什么都没说。
“爹。你拍的照。你知道一切。你为什么不早说?”
韩德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盘。相纸上的脸已经显影完了。是一个女人的脸。画着浓妆。像戏子。他把相纸捞出来。挂在绳子上。水往下滴。滴答。滴答。
“因为你哥。你哥十五岁。被毛人凤关在日本旅馆。我如果说了。你哥就死了。”
“我哥已经死了。”
“对。你哥死了。他死之前。把底片盒留给我。把扣子留给我。把真相留给我。他说。等一个人来拿。那个人。是第三只手。”
“谁是第三只手?”
韩德厚把照片放回铁盒子。合上盖子。他站起来。走到暗房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第三只手。是戴笠。戴笠让我拍照。戴笠让我留底片。戴笠让我等你哥来拿。戴笠安排了一切。包括皇姑屯。包括你哥的死。包括扣子。包括底片。”
韩志远的腿软了。他慢慢蹲下去。他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凉的。刻着“三十六”。他哥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刮花了。但还在。
“戴笠。是第三只手。”
“戴笠是手。但手上面。还有一只胳膊。胳膊上面。还有一个人。”
“谁?”
韩德厚转过身。看着他儿子的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湖。
“张学良。张少帅。”
七
同一天。下午两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第一样。韩志远从奉天带回来的底片盒。铁盒子。生了锈。第二样。三十七张底片。摊在桌上。三十六张脸。一张空底片。第三样。那颗零号扣子。真的。背面刻着“町野武马”。
张学良把底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十六张。张作霖。他爹。胖。圆。留着小胡子。嘴角往下撇着。不笑。他爹。他看着底片上的脸。手在抖。
“韩志远。第三十七张底片。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你的名字。”
“对。”
“你哥留的?”
“对。”
“为什么留给你?”
“因为我哥说。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留给第三只手的。”
张学良把底片放下。他看着韩志远的眼睛。
“第三只手。是谁?”
韩志远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旁边刻着他的名字。刮花了。但还在。
“少帅。这颗扣子。是我哥死之前。藏在底片盒里的。第三十六颗。我的。我哥的。戴笠的。毛人凤的。町野的。五颗扣子。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四个名字。四根指头。还有一根。”
“还有一根。是谁?”
韩志远抬起头。看着张学良的眼睛。
“是您。少帅。”
八
张学良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哥说。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
韩志远停住了。
“掉到第五颗的时候。怎么样?”
“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您的手。少帅。”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
“我的手?”
“对。您的手。您查了四年。您查到了日本人。查到了町野。查到了仪峨。查到了刘维周。查到了李宝田。查到了那个左手缺小指的人。但您没查到。那只手。一直在您身边。在您的手里。”
张学良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