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十章 、泉城血未干 (第3/3页)
拉。他想起张宗昌。想起张宗昌死之前。站在车厢门口。跟送行的人一一握手。他笑得很响。哈哈哈的。站台这头都听得见。然后枪响了。他倒了。脸磕在铁轨上。牙磕掉了三颗。满嘴是血。他趴在铁轨上。不动了。
他想起张学良在电话里说的话。“你手里那颗‘四’。是假的。真的‘四’。在我手里。”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假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扣子扔进了抽屉里。锁上。然后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石友三。”
电话通了。石友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慌。
“韩**。什么事?”
“石友三。你手里那把枪。是假的。”
石友三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把枪。是假的。枪管底下刻着‘南满’。你以为是真的。其实是假的。真的。在张学良手里。韩志远换的。在济南火车站。他换的。你拿着假枪。你缴了张宗昌的械。你杀了张宗昌。但你拿的。是假的。你杀的。是真的。”
石友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韩复榘以为他挂了。
“韩**。您手里那颗‘四’。是假的?”
“假的。张学良手里那颗。是真的。”
“那我手里那把枪——”
“假的。”
“那张宗昌——”
“死了。真的死了。但杀他的。不是你。不是郑继成。不是韩复榘。不是张学良。是那只手。那只从皇姑屯伸到济南的手。那只手。还在。”
石友三的呼吸停了。
“那只手。是谁?”
韩复榘没回答。他把电话挂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济南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张宗昌。想起张宗昌死之前。站在站台上。跟送行的人一一握手。他笑得很响。哈哈哈的。站台这头都听得见。
现在。站台上空了。张宗昌死了。韩复榘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颗假扣子。他想起张学良在电话里说的话。“真的。都在我手里。”
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假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扔进了抽屉里。锁上。
七
同一天。晚上十一点。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韩志远趴在病床上。右手攥着那颗假“五”。他攥了一整天。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盯着扣子上的“五”字。盯了一整天。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字是“五”。不是“十”。他哥刻了一个“五”字。他看了三年。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他爹手里。赵四拿走了。真的“十”在张学良手里。
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伤口。血从嘴角淌下来。他不在乎。
“哥。你骗了我。但我没让你失望。我找到了真的‘十’。在少帅手里。我找到了第三只手。在毛人凤手里。你安息吧。”
他把扣子贴在胸口。铜的。凉的。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到枕头上。他想起他哥。想起他哥死之前。躺在土炕上。后脑勺一个洞。白的脑浆混着红的血。往外淌。他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哥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弟。别签。签了。你就是第三只手。”他签了。他成了第三只手。但他赎了。他赎了三年罪。他每天给张学良端茶。每天给张学良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他等到了。
八
同一天。深夜。南京。戴笠公馆。书房。
戴笠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翻过来看。一颗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张作霖”。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一颗背面刻着“三”。旁边刻着“吴俊升”。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
三颗扣子。三个名字。三个人。三只手。
戴笠把扣子收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交少帅。”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明天。明天早上。他把信封交给贾金南。贾金南送到北平。张学良打开信封。看见扣子上的字。看见“戴”字。看见“毛”字。看见“韩”字。张学良会怎么想?他会信谁?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夜。他想起王亚樵。想起王亚樵手心里的第八颗扣子。想起王亚樵死之前说的那句话。“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戴笠攥紧了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他自己的扣子。他死的时候。会攥在手心里。
九
同一天。深夜。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两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两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软。像一根线。
“喂。哪位?”
“阮玲玉。我是张学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找我什么事?”
“阮玲玉。你手里有一颗扣子。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张学良以为她挂了。
“少帅。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查。查皇姑屯。查张宗昌。查济南。查上海。查你。查每一个手里有扣子的人。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
阮玲玉的呼吸停了。
“少帅。您手里的‘六’。是假的。”
“你手里的‘六’。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