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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一章 、头版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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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第十一章 、头版与刀 (第3/3页)

‘八’。是假的。真的‘八’。在我手里。韩志远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在我手里。假的。在你手里。你手里那颗。是假的。”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戴笠以为她挂了。

    “戴局长。你手里的‘八’。是假的。”

    “你手里的‘八’。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七

    同一天。下午两点。上海。望平街。报摊。

    报摊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大公报》头版。标题是:

    “唐季珊与日本人交易内幕——阮玲玉揭露真相”

    报摊老板是个老头。姓孙。六十来岁。戴着一顶破毡帽。他把报纸一张一张地摆开。头版朝上。阮玲玉的名字在最上面。唐季珊的名字在最上面。日本人的名字在最上面。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拿手背擦了擦眼睛。他认识阮玲玉。他在电影院里看过她的电影。《神女》。《新女性》。《三个摩登女性》。他看过。他哭了。他老婆也哭了。他女儿也哭了。现在。阮玲玉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头版。她揭露了唐季珊。揭露了日本人。揭露了真相。他拿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他喊了一声。

    “号外!号外!唐季珊与日本人交易内幕!阮玲玉揭露真相!”

    行人围过来。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他们拿着铜板。拿着角子。抢着买报纸。买到了就站在路边看。有的蹲在墙根看。有的靠在电线杆上看。有的边走边看。有的看了就骂。骂唐季珊。骂日本人。骂小报。骂那些写阮玲玉“通奸”的记者。骂完了。他们就哭。哭阮玲玉。哭她受了那么多苦。哭她一个人扛着。哭她活着。

    报摊上的报纸卖光了。孙老头又搬出一摞。又卖光了。又搬出一摞。又卖光了。他卖了三百份。他卖了五百份。他卖了八百份。他卖了整整一上午。他嗓子喊哑了。手冻红了。但他没停。他一直在喊。号外。号外。唐季珊与日本人交易内幕。阮玲玉揭露真相。

    八

    同一天。下午四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客厅。

    唐季珊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是今天的《大公报》。头版。他攥着。指头沾了黑。他把报纸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标题。正文。阮玲玉的名字。唐季珊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南满铁路株式会社。三万块大洋。三次见面。虹口。法租界。公共租界。替日本人写小报。替日本人骂阮玲玉。替日本人杀阮玲玉。

    他的脸白了。嘴张着。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他攥着报纸。手在抖。抖得报纸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下午。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像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大公报》头版。阮玲玉揭露了我跟日本人的交易。我完了。您救我。”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在阮玲玉手里。你完了。你救不了自己。但你可以救别人。”

    “救谁?”

    “救阮玲玉。你告诉她。她手里的‘八’是假的。真的在戴笠手里。你告诉她。她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她活着。她就赢。”

    唐季珊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毛秘书。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阮玲玉手里的‘八’。是假的。真的。在戴笠手里。戴笠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在他手里。假的。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手里那颗。是假的。”

    唐季珊的嘴唇白了。

    “那阮玲玉手里那颗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

    “那真的在谁手里?”

    “在戴笠手里。”

    唐季珊的腿软了。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他攥着报纸。手在抖。他低下头。看报纸上的字。阮玲玉的名字。唐季珊的名字。日本人的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毛秘书。您手里那五颗。是真的?”

    “真的。五颗真的。都在我手里。”

    “那阮玲玉手里那四颗?”

    “假的。”

    “那戴笠手里那颗‘八’?”

    “真的。”

    “那张学良手里那四颗?”

    “假的。”

    “那韩志远手里那三颗?”

    “假的。”

    “老周手里那颗?”

    “假的。”

    “十一颗真的。都在谁手里?”

    “都在我手里。五颗。在戴笠手里。一颗。在阮玲玉手里。两颗。在张学良手里。两颗。在韩志远手里。一颗。一共十一颗。都在。只有一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您手里那五颗。是假的。”

    “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九

    同一天。晚上八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四颗扣子。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四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四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四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咚。咚。咚。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二”号扣子。三颗。都在他手心里。

    “阮小姐。你手里的‘八’。是真的。戴笠手里的‘八’。是假的。我把真的和假的换了。真的在你手里。假的在戴笠手里。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的‘八’。是真的。戴笠手里的‘八’。是假的。我把真的和假的换了。真的在你手里。假的在戴笠手里。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门口。攥着四颗扣子。铜的。凉的。四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她插上门闩。她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真的‘八’。在我手里。戴笠不知道。毛人凤不知道。只有韩志远知道。”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四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四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四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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