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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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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不相欠 (第2/3页)

一路的伞,你说收就收了。她的账,平在哪儿?」

    「她娘家是十三户里的第九户。」先生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三十年前断香火,第九户断得最干净,散得也最早。她爹走的时候,把她留在师门抵账——欠一年的香火钱,让她撑伞来还。一年,她撑了二十九年。」他顿了顿,「伞到头了,人也到头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顾青河盯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在想问尸时听到的那句话——我娘家那笔账,您说,平了的。她到死,念的都是这一句。

    「她娘家那笔账,早就平了。」先生忽然又说,「第九户那一页,老朽的账本上,三十年前就撕了。她不知道。她为了一笔不存在的账,撑了二十九年的伞。」

    顾青河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他问,「账平了,她就不用撑伞了。」

    先生摇了摇头:「老朽说过。第九户那一页,老朽撕给她看过——她不信。她说账房的纸,想怎么撕就怎么撕。她宁可信自己欠着,也不肯信自己自由了。」

    顾青河盯着他,盯了很久,慢慢说:「你这种人,最会的就是把别人的命,说成别人的选择。」

    先生没有接话。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先前低了些:「有的账,平在纸上就够了。有的账,平在人心——人心里的账,账房平不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平得不像个收账的。顾青河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这个提灯过河的老人,心里也压着一本平不了的账吗。

    「平账。」他慢慢说,「你们账房管杀人,叫平账。管放贷,叫香火。你们这一行要是上了征信,三天就得被公安端了。」

    先生没恼,反倒笑了,笑得很淡:「征信是阳间的东西。河底,不认。」

    「我不管河底认什么。」顾青河说,「白伞那个女人,到死都记着你一句话,说她娘家的账平了。她信了你一辈子。我怎么知道,我按完这个印,我奶奶就真能上来?」

    「你只能信老朽。」先生说。

    「我奶奶教过我一句话。」顾青河看着他,「顾家的人,欠了账自己还,从来不拿子孙去抵。」

    先生没有接话,慢慢转开头,望向水里那道影子。影子还立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动不动,像在等谁。

    「她今夜抬头,是八年来头一回。」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她在等你跟她说句话。」

    顾青河的喉头滚了滚。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水边,看着那团灰工装的影子,声音不高:「奶奶,我挺好的。活照接,饭照吃,您教的行规,一句没忘。下回——下回我再来看您。」

    水里那道影子,仿佛听懂了,慢慢沉了下去。一圈水纹漾开,又平了。

    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灯笼里的青火噼啪响了一声。

    「两日后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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