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绳头 (第2/3页)
他左耳里少了半声。前面几个字是整的,尾上那一点像被人从水里捞走,没回来。河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栓抬了下眼皮。
「少半声。」
「我少报了。」
「你没少报。」老栓说,「你耳朵替你交了。少的那半声不在你嘴上,在你左耳里。你请过火,是不是。」
顾青河没答。
「请过火的人,耳朵都是一只在外头一只在里头。」老栓说,「少的那半声得有个落处。有落处,绳才认。」
「落到哪儿。」
老栓指了指台面上那圈水。
「沾水,写。」
「写什么。」
「写你少的那半声。」老栓说,「一笔到底,中间别停。停一下水就断,断了不算。」
顾青河蹲下去。他蘸了台面上一指水,在水泥上画线。
从底下往上。画到一半,他右腕往上跳了一下。掌心那道线凉得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肘弯就停住。
他把左手压上去,按住腕子,接着往上写。
一笔走到底,收尾往上挑一个小钩。小钩收住,指尖停在水泥上。
老栓说了一个字:「成。」
水画到那截绳头的断口上,断口里头挤出一线新的水。
绳在台上动了一下,很轻。搭在台沿外头的那一头往下滑,滑下去,一直滑到贴着水面。
水面上起了一道细纹,从那截绳头底下出去,笔直朝着湾的方向走。
顾青河伸手去够。绳那头没断。那头齐整地扎在一个结上,结底下接的不是麻绳,是一段更细的线,线走到水下就看不见了。
「这绳另一头在哪儿。」他问。
「我不晓得。」老栓说,「你奶奶没跟我说。她只说,等门响了,把断头还给顾家人。别人的手她不还。」
「你收了三十年,就没下去看一眼。」
「我是收绳的,不是下水的。」老栓说,「下水的活儿,你家干的。」
「那你师傅呢。」
「我师傅收了一辈子。」老栓说,「他到走的前一年把盒子交给我,交代一句话:收绳的人手上不能留绳过夜,过一夜就成你自己的了。我这三十年,晚上都把盒子搁缝纫机底下,离床远。」
「你师傅是哪个。」
「你问不着他了。」老栓说,「他是湾上的人,三十年前那一夜过完,人就没了。」
顾青河握着那截绳头的手紧了紧。
「你盒子里那三百多段,有后街的没有。」他问。
「有。」老栓说,「那一夜后街断的十八段,都在这儿。」
「你认得出来哪一段是哪家的。」
「我记门号,不记人。」老栓说,「你要想认,你认得出来。你手上有线,绳认你。」
顾青河看了一眼他兜里那个铁皮盒,没伸手。
河上有一阵风过来,那圈细纹散了,过一会儿又出来,还朝着湾。
远处货船在装货,有人喊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台面上那圈水在日头底下亮着,跟码头上这些活计全不挨着。
大河从三轮上下来,挪到离台子三丈远的地方站住,手里那个包子还剩半个。
「要帮忙不。」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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