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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猎物与猎手 (第1/3页)
道奇轿车在霞飞路上飞驰,碾过满地的梧桐叶,卷起一阵枯黄的碎屑。
沈同舟坐在后座,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雨伞的金属伞柄。他没有催促司机——恰恰相反,他让车保持在正常车速,不做任何引起注意的举动。这是1936年的法租界,凌晨的街道上多的是巡捕房的巡警和虹口方向过来的人。他们现在开的这辆黑色道奇,昨晚在林慕之住处的街口停了四十多分钟,如果林慕之有心,早就把这辆车的车牌记在了脑子里。
“司机,前面路口左转。”沈同舟突然开口。
司机一愣:“沈参谋,霞飞路七百三十八号还在前面——”
“听我的,左转。从贝当路绕过去。”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打了方向盘。道奇拐进一条窄街,两侧的梧桐树冠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斑驳的暗影。沈同舟摇下车窗,让冷风扑在脸上。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街道两旁——骑楼下的早点摊、刚卸下门板的杂货铺、挑着扁担的菜贩,以及几个蹲在弄堂口抽烟的闲汉。这些人里有没有林慕之安排的眼线?林慕之在军统情报科干了三年,最擅长的就是布点和反跟踪。他既然敢在昨晚跑,就一定有周全的准备。
沈同舟把窗子摇上去,靠回座位,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拼凑林慕之这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林慕之是情报科的组长,比原主高半级,浙江绍兴人,三十一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他在军统的资历不深,但升得极快,原因无他——他对日情报的准确率极高。原主曾经私下疑惑过,林慕之搞到的日本海军情报,有些精确到了舰船离港时间,快得离谱。但当时原主没有往深里想。
而沈同舟现在知道,那离谱的准确率背后只有一个解释——林慕之本人就是日本情报机关安插在军统内部的鼹鼠。他的“情报”全部来自日方,那些准确到惊人的细节,其实是日本人故意透露给国民党看的东西。半真半假,夹杂着大量误导,目的是让军统情报科对日方行动产生错误的判断。
但沈同舟昨晚向陈勉之揭发林慕之,并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确凿证据。他没有。他给出的“霞飞路七百三十八号三楼衣柜地板下的正金银行存折”,是他根据原主的记忆和日方间谍的惯用手法推测出来的。林慕之确实在霞飞路租了一间房——那是原主某次跟踪时无意中发现的——但正金银行的存折,沈同舟并不确定它真的存在。
可林慕之跑了。
这说明他赌对了。那个存折确实存在,而且林慕之在军统内部有比他反应更快的线人。
现在的问题是,林慕之会往哪里跑?
沈同舟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上海地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一遍。虹口方向有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几个据点,杨树浦方向有日本纱厂和码头,但这些地方林慕之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军统在那些区域附近布了眼线,巡捕房也会重点盘查。所以他不会直接往日租界跑。
他会先躲。
林慕之是绍兴人,在上海的亲戚关系网很深。原主的记忆里提过一件事:林慕之有个远房表叔在十六铺码头开渔行。沈同舟把十六铺的位置在地图上圈了一下——南面,靠近黄浦江,那一带鱼龙混杂,帮会势力庞大,最适合藏人。
“去十六铺。”沈同舟对司机说。
司机吃了一惊:“不去霞飞路了?”
“霞飞路有人会去查。我们去十六铺。”沈同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没时间跟司机解释逻辑,但心里清楚——林慕之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设法逃进虹口。而原主那点对林慕之的了解,现在成了沈同舟手中最锋利的刀。
道奇轿车掉了个头,朝南驶去。越靠近黄浦江,街面上的景象就越杂乱。穿长衫的商人和赤膊的苦力走在同一条马路上,渔行门口的腥水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江风。沈同舟让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街口外,然后推开车门,撑起雨伞,像散步一样朝渔行街走去。
他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码头的方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六铺靠江那一带有很多仓库,渔行集中在靠南的两条街上。林慕之的表叔叫什么名字,原主记不清了,但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印象——渔行门前有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招牌,上面写着“陶记”两个字。
沈同舟沿着临江街往南走,目光掠过两旁店铺的招牌。“顺发”、“合记”、“同裕”……走过第三个路口时,他在一家两开间的渔行门口停住了。门楣上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油漆斑驳,“陶记渔行”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颜色。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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