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井下一百米 (第3/3页)
敏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针线盒,又把曹新换下来的棉护膝拿了出来。
苏敏的账一共有两份。
一份是公账。
柴油进多少升、机烧多少升、泥浆配了多少膨润土、钻头磨了几毫米、人工几班几小时,一分一厘,都记在那个黑色硬皮本上。
一份是私账。
记得不是钱,记得是人。
老胡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在旗里念初中,一个跟着爷爷奶奶。
小李的对象家要三千块彩礼,还差九百。
王师傅的腰,天冷就犯,膏药该换了。
曹队的药,旗里医院开的,一瓶八块四,一个月两瓶。
队里的人都说,119欠了四个月工资,还能人心不散,一半靠曹队,一半靠苏会计。
有曹队在,井塌不了。
有苏会计在,家散不了。
曹新的棉护膝,膝盖处磨得只剩一层薄布。
他守钻台,一站就是大半夜,风顺着裤管往上钻,膝盖最先受不住。
苏敏把护膝翻过来,从针线盒里拣出一块拆旧棉袄存下来的棉絮,垫进去,一针一针地缝。
其实这玩意儿,队里买副新的也就几块钱。
但苏敏舍不得。
几块钱能买一副护膝,也能买两盒火柴、一斤盐、半斤煤油。
119的钱要花在刀刃上。
钻头该换的时候她一块钱都不省,能省的一毛也要抠回来。
她咬断线头,把护膝举起来,就着灯看。
队里每个人的账,她都记着。
谁家缺什么,谁的身子怕什么,她心里都有数。
说到底,她管的是大伙儿的饭。
缝完护膝,她把炉子上温着的姜汤舀进一个搪瓷缸子,用棉袄裹着,端到钻台上去。
曹新正在换班,接过缸子,呵着手喝了一口。
苏敏说:“你还没吃药。”
曹新哦了一声,嘿嘿一笑:“这事儿忘了,还好有你啊小苏。”
苏敏把手伸进他军大衣的口袋,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在掌心:“给,顺着喝了吧。”
曹新把药吞了,忽然说:“小苏,你说这井底下,到底有没有煤?”
苏敏把搪瓷缸子接过来,用棉袄角把边沿擦了擦,望着黑漆漆的井口,说:“说实话,你问我,我心里也没底,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周老板那张脸,我总觉得这200米下面藏着的不是简单的东西。”
曹新怔了怔:“还能是啥?黄金?”
苏敏会心一笑:“周老板这个人怪的很,他给我一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他明天说中国人能飞,我都觉得是真的。”
钻机的轰响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工棚的灯拉得很长。
窗外的风越吹越大,国道两边的白杨树挂满了冰凌,戈壁和草原在远处界限分明地道了别。
王家湾的山坡上,那台液压钻机的钻杆,正一寸一寸,往一百米之下的黑暗里钻。
井底下没有光。
可打井的人都知道,煤总是在最深、最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