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奥洛伦啊,我若记起了你……(下) (第2/3页)
、结构复杂而稳定的,免疫系统则是在全身流动的,无形计算机。
由於所有生物都保留了一定的自养机能,所以奥洛伦生物摆脱寄生生态位的可能性更大。在巨型光电水草灭绝之後,那些原始动物跳过了宿主,直接用流动寄生根构建交流网络。
就好像真菌与植物在地下进行跨物种的信息交流一般,寄生根也在巨型自养海藻的维管结构内完成了复杂的交流。
它们演化。它们分化。它们竞争。
这个连接模式在不知道多少年的演化之中,逐渐变得更加复杂。
一直到它们变成他们。
一直到他们成为智慧生物。
「他们的名字,应当叫做「群」。」见性是如此总结的,「因为他们为数众多。」
奥洛伦大群—这才是「奥洛伦智慧生物」应有的名字。它大概率不是单一物种,所以不能简单称之为「奥洛伦人」。奥洛伦巨型海藻为它的智慧提供网络结构,但这还早不是奥洛伦人。寄生在它上面的生物也不是智慧生物。
甚至很难说奥洛伦文明之中包含几个「个体」,因为他们不一定有人类意义上的「自我」。
不论是包蒙蒙最初的解读,还是奥伦米拉的漫长计算,亦或者中央教条区的百年研究,都没有找到一个类似於「我」的概念。
人类是不会用「人」或者「肉」这种指向了物种或身躯的概念当做第一人称代词的。
指向内在自省的个体的「我」是一个不同於肉体的独立概念。但是奥贡信息里,用於描述奥洛伦智慧生物的要素组合,就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
没有第一人称代词,也没有特别的名字。
他们对自己族群的称呼,就是对奥洛伦智慧群落描述的简化。
这也是他们的语言系统与人类如此殊异的原因。
他们的发信与传信是并发的,且由於携带信息的寄生个体位置不固定,因此在巨型海藻维管之中发生的交流,并不按照严格的时间顺序。
「这不对吧————」向武提出了质疑,「按照你们的说法,这些自编码而成的描述,包含了演化的过程。但按照我们人类的历史,演化论的提出,可比语言的诞生要晚太多。」
「可能是他们在发过来的情报里,采用了严格的生物学命名。」大卫倒是给出了解释。
他很喜欢现在这种氛围。
就好像当年那样。
见性道:「彼等或随其认知而改易其名。尔当知之,彼等於边界」之认知,与人类——
迥异。自然界中,本无物种」之物;乃人类也,人类曰:「此诸生物为一物种」,又曰:「彼诸生物又为一物种」,复据物种」而悟演化之理。然物种」与物种」间之界限,岂诚若是其模糊乎?」
或许奥洛伦生物就是会随着认知而改变一个物体名称—包括他们自己的。
见闻点头:「先知亦是未能理解这一层。他或许猜到了奥贡信息的背後是对某些事物的介绍,却未能看出这是一个主体想要对话的表现。」
大卫摇头:「这居然是一个没有自我的文明————啧,那按照你们的说法,这个文明相对於地球来说,应该是高度的无欲无求吧?那他们发射奥贡又是为了什麽?一种什麽的宗教仪式?既然是集群生命,那也应该没有寿命与死亡的概念吧?」
见性与见闻相视而笑:「果然是这般误解。」「然也。」
见性道:「兴许是被子让王上有了误解。奥洛伦文明固然是无我执,却绝非无欲无求」」
。
见闻也道:「欲望欲望着欲望的不满足。凡是生物,便必然栖居在不满」之中。唯有生出满足」与不满」的二元状态,二者既出,则催动生物,叫它们追逐能量此乃生物之本质属性也。愈不满足,则驱动力愈强。驱动力之弱者,必於竞夺之中失其机;
驱动力之强者,则得以延续其类。这是自然的道理,并非新事。」
大卫懵了:「你们刚才还说搞佛学是为了加深对奥洛伦文明的理解————难道不是说他们更接近佛教的某种状态?」
「我教学佛,却并非是三千年前哲人的本意。」见性道,「只是这个过程能把我们导向更像奥洛伦大群」的果,却非为得解脱也。只是得解脱的路上,兴许能摘得一朵花。
衲子是为那花而上路,却不是为了阿罗汉的果。若自佛陀之眼目观之,则我等自根柢而学之,已偏矣。然我等此举,不过为假借模因,以成全心灵之操练耳。」
「奥洛伦文明亦非生而能得解脱者也。它们亦是在苦海之中沉浮的有情众生。我亦曾想,若是奥洛伦文明也生出了佛陀那般人物,那麽他们的佛法又会如何解脱痛苦呢?是否也会与我们相反?」
大卫沉思:「呃?那什麽————放纵慾望?」
向武扶额:「说真的,胖子你还是恶补一下文化课再发言吧。佛陀早年苦修,差点把自己饿死,然後有人施舍了一顿好的。佛陀吃得浑身舒坦,於是怀疑苦修的意义。苦修」与纵慾」皆是被佛陀否定的道路。核心只是在放下我这个幻觉」————如果相反的话————「放下没有我」这个幻觉」?」
佛陀将「自我」这个人类因大脑底层逻辑而普遍产生的幻觉视作痛苦之源,认为要抵达没有烦恼的境界,就需要放下自我。而对於奥洛伦大群来说,他们那同生物底层的不满足所绑定的、普遍而自然的状态,正好是与人类相反的「无我」。
那麽他们远离与生命同在的不满足,所做的训练有没有可能是————
见性颔首,似是肯定。向武急切发送信息【别再说我有教主之姿了啊】。僧侣道:「善哉善哉。衲子时时推敲,许多年才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善友倒是立刻就明白了。既然他们已然诞生了高度发达的符号系统,那必然也会有模因。他们会随时变化,但符号系统会记录下沉淀的模因。他们是否会意识到自己意识里产生了不变的部分?是否会抗拒这种不变?他们是否会认为,不变」代表着某种异常状态?他们是否会觉得,这是「死的东西」在精神世界的积累?」
「这个时候,是否会有一个哲人告诉他们,不必为这因缘自然产生的现象而痛苦?这随着文字而积累的模因,亦是他们的一部分,不必为这化不去的部分而痛苦。」
「这只是被子的些许遐想,却不在奥贡信息讨论范围之内,今日抛出,也只是搏贵客一笑耳。」
见闻也说道:「正是因为他们也有索求,有欲求,才会造出奥贡,将谜题抛给我们。
「」
「不过,无我说」自然也解决了二十一世纪遗留下来的一个问题——至少解决了一部分。」奥伦米拉β说道,「当初,万机之父、武祖与大卫阁下您曾讨论而没有结果的问题—发射奥贡这种行为对文明本身似乎没有意义,他们为什麽要做?」
大卫摆手:「等会等会,让我自己猜一猜。我感觉今天我光被否定了————我得想一想————」
向武悠然道:「如果奥洛伦大群原本就是多个物种共生而形成的智慧体,那他们对我们」的界定也会很奇怪吧。只要携带了特定基因片段、具备一定性状的生物,都有可能成为我们」。」
奥洛伦大群并非单一物种,因此不会有转为单一物种设计的移民计划。
只要携带了特定的奥洛伦遗传信息片段—可能是奥洛伦星球生物的共有片段,也可能包括了几个共生物种之间的「底层协议」一就有可能被他们认定是「我们」的一部分。
他们对敌我的识别模式,从根底上就与地球人不同。
尽管基准人的遗传信息大部分都继承自智人,只植入了一小部分基因组。但是在他们看来,基准人也已是奥洛伦大群的一份子,可以是「我们」。
「他们并不奢求创造奇蹟。」向武叹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个畜生又原来如此个什麽劲?」
「生命只诞生过一次,或者诞生过好几次,但只有一次延续至今。细胞结构从无到有的过程本身,无法由细胞内的遗传物质再现。奇蹟只发生了那一次,之後的所有,都是奇蹟的自我延续。」向武感慨道,「很多年前,约格莫夫是这麽教向山的。」
遗传信息决定了细胞如何生长,如何分裂。但是细胞」这个结构本身,是从四十亿年之前一直延续下来的。
向山当初就是因为这一条知识,推测出了奥洛伦机械群的自我延续机制。
「奥贡如果按照建造者的原定计划落地,它内部的机械群就会因为检测到引力而改变行为模式,溶解外壳建造工厂,生产有机物或前置反应物。再然後,机器们将产物填充入带有微小空穴的水晶制仪器,尝试以波长按特定规律变化的光,驱动酶级联的反应链启动,最後重新将奥洛伦生物遗传信息录入有机物之中。这个过程形成新细胞的可能性无穷小。但是————如果当地就存在生命呢?」
「你的意思是————」
「微生物的遗传物质本来就可以相互交换,实现种群内乃至跨种群的水平移动————」向武说道,「那些带有外星遗传信息的有机物本身就具备自我复制的能力。而细胞结构,可以直接从当地获得。反正按照他们的标准,只要携带了那些遗传信息,就可以算奥洛伦大群的一份子,算是「我们」————」
大卫还是有些疑惑:「但是,本土的微生物或许会保留那些遗传信息片段,可这些片段完全有可能不表达吧?」
在遗传生物学中,存在一种不表达的进化残留痕迹,称为假基因(Pseudogene)。它们通常不被转录成RNA,也不产生功能性蛋白质,被视为进化过程中留下的「分子化石」或无功能残留物。
大卫是知道的。这一段外星基因能够在地球生物内产生功能,是约格莫夫干涉的结果。那个时代最优秀的人类科学家与外星的科学家合力,才保证了这一段信息能够顺利进入地球生物的基因库。
在自然的条件下,基准化生物本不该诞生。
向武道:「这些基因组是经过智慧生物编码的————或许技术文档的部分被剔除了,但是包蒙蒙解读出来的这一部分,被隐藏的部分,会被奥贡的工厂录入到复杂有机物中。如果说,地球上出现了几个微生物,它们体内存在着大量被编码过的遗传信息,来历不明————你会想着看一看,对吧?」
有人问荒野里的这块石头怎麽来的,回答「它一直就在那儿」并不显得太荒唐。但若是荒野里发现一块表,就不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因为表的零件按特定目的组装,改动就会失效,因此必然会推断出有钟表匠为特定用途设计和制造了它。
如果一个文明的科学家,在为微生物进行基因组测序的时候「遇到了一块表的零件」哪怕他坚定的相信神创论,也会想着「把零件收集齐全,然後把整块表拼好了看一看」吧?
大卫叹息:「原来是这样吗可惜了,当年讨论这个问题的三人里,有一个永远不会再跟咱们聊天了。
向武没有说话。
「当年的问题确实解决了一部分。」大卫语气一转,「但还有一部分啊他们为什麽要选择这种方案发射?」
「为了扩张?」
这也很自然。在进化中,分布广泛的种群永远比分布狭窄的种群更容易生存下去,当资源密度下降到一定程度即使没有下降到足以威胁生存的地步,一个种群中倾向於冒险的那一部分也会选择踏上未知旅途,寻找新的栖息地。
其中的成功者,会把自己的基因传下去。
或许导致个体倾向於冒险与远方的基因永远不会占据绝对主流,但它也很难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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