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4章 旧书脊深处,留一盏不熄的灯 (第3/3页)
“以后不会了。”
“你拿什么保证?”
“拿这个。”他把那枚袖扣从她手心里取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他又把袖扣翻回正面,星芒纹在修复室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你的东西。你给我的东西。以后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随时可以检查。”
林微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枚袖扣,又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第一次觉得,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有了一点笨拙的东西。
“沈砚舟。”
“嗯。”
“我下午修的那页书,是《花间集》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修完,这一本就算修完了。”她顿了顿,“陈叔说,这本修完之后要办个小展览。你……来吗?”
“来。”
“你都不问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来。”
林微言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点点,但眼睛里全是光。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修复台前,揭开压书板。补纸已经干透了,和原纸贴合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那一页上印的是温庭筠的《更漏子》——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她看着那行词,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沈砚舟。他还没走,还靠在门框上,肩上的雨水已经干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二楼晾衣杆上,嗒,嗒,嗒。
像更漏。
像等待。
也像重逢之后,心跳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进来吧。”她说,“帮我把这页压平。我一个人压不住。”
沈砚舟脱了外套,挂在门外的挂钩上,走进来。修复室的规矩他早记熟了——不碰原纸,不碰工具,只按她说的做。他走到修复台前,按她的指示,双手轻轻压在压书板上。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双手在法庭上翻过无数案卷,签过无数文件,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按在一条薄薄的补纸上,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羽毛。
“重一点。”林微言说。
“我怕压坏了。”
“你压不坏。它是纸,不是玻璃。”
他加了点力。林微言凑过来检查边角,手指顺着他掌沿摸了一圈,确认压得均匀。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没躲。她的手指凉,他的手背温。温差落在皮肤上,像一滴水落在了干涸的地面。
“可以了。”她说。
他松开手,站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尖上沾的一小点灰尘。他伸手帮她弹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林微言没有躲,只是眯了一下眼睛。
“沈砚舟。”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那下周呢?”
“林微言。”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你不用问。你修书修多久,我就来多久。你修一天,我来一天。你修一年,我来一年。你修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我就来一辈子。你要是嫌我烦,我就站在楼下等。反正陈叔的馄饨挺好吃的。”
楼下传来陈叔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句中气十足的“我可听见了啊”。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落在修复室里,落在书页上,落在那枚袖扣的星芒纹里。窗外雨声渐歇,梧桐叶上的水珠还在滴,但节奏慢了,变得温柔了。
林微言低头看那页《花间集》,梧桐树,三更雨。她忽然觉得,雨声也没那么苦了。空阶滴到明——滴到明就滴到明吧。反正有人会在天亮的时候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沈砚舟。他已经把压书板重新盖好,正对着那本《花间集》发呆。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她忽然想起六年前图书馆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也是这样,低头看书,侧脸好看得让人想画下来。那时候她偷拍了一张,存在手机里,分手后删了。但那张照片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走吧。”她说,“下楼吃饭。陈叔肯定又煮了馄饨。”
“又吃馄饨?”
“陈叔的馄饨不要钱。”
“我请你去巷口吃面。”
“行。”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台。那本《花间集》安安静静地躺着,最后一页已经修好了。六年的裂痕,终于合上了。她忽然觉得,今天修的好像不只是书。
她关了灯。修复室暗下来,只有窗外巷口的路灯漏进来一线光,正好照在那本《花间集》的书脊上。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还能辨认——“花间集”三个字,楷书,端庄秀气。光落在上面,像一只手轻轻摸了摸。
楼下,沈砚舟在等她。他的脚步声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住了,在等她跟上来。她快步走过去。巷口的梧桐还在滴水,陈叔的馄饨摊还亮着灯,书脊巷的夜晚还很长。
但灯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