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七章 人心何物 (第3/3页)
身来。崔钰的护身符还在他周身流转着淡薄的暗红色光芒,云团还在外面竖起耳朵望着他。陆悬鱼迈过满地的碎裂青石板,重新站上方台顶端。墨平依旧坐在雕像石座的基座上,白发凌乱,那双空洞而坚硬的眼睛里,此前被击穿辩护体系时留下的波动还未完全消散。
“打斗不能解决公平与否的问题。”
陆悬鱼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晚辈和你打了几个时辰,互有胜负,但这场架打得再多,也不能证明晚辈的公平观是对的,或者你的公平观是错的。能用拳头证明的东西永远不是公平。晚辈来此不是为了打败你——晚辈只想说,你的理想国,缺了人心。”
墨平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不理解的语气重复了这两个字:“人心?”这个词在他的理想国中从未出现过,规则中没有关于人心的任何条款,标准化的生活中不需要谈及人心。
几百年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站在他面前,用这个词来描述,他最引以为傲的理想国所缺少的东西。
“人心何物?”墨平问。
“爱与希望。”陆悬鱼说。他看着墨平那双困惑而认真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老人不是在装傻,而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人心。他将声音放得轻缓平静,
“爱——是父母对子女,那种愿意把最后一口饭留给孩子,自己饿着肚子却说不饿的本能。希望——是流民营里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在分到几亩薄田之后,蹲在自己的地头上用手抓着泥土反复地捏,然后拉着孩子说‘咱们明年有饭吃了’。你的理想国不需要爱——因为爱会让人产生差异,父母爱自己的孩子胜过别人的孩子,这便是差异,便是不公平。你的理想国也不需要希望——因为希望会让人产生对未来的期望,一个人期望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便是期望比别人多,便是不公平。
你为了保护所有人不受伤害,先一步杀死了所有人心中产生爱和希望的能力。你的理想国是死水,缺的不是别的,正是人心。”
墨平怔住了。他这一辈子——从少年时代在战国七雄的废墟上立志均富,到在墨家门下修行兼爱之道,到被天庭选中担任第七届财神,到以财神之力屠村均富,到将自己封入失落秘境经营这座理想国——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过规则如何才能更严密,审判如何才能更公平,分配如何才能更平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人心。
他坐在雕像石座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可抗拒地从内部击中了一般。他想起了那些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被执法队当众处决的不公平者——有些人跪在地上,抱着执法队员的腿哭喊着,说他们愿意交出所有财产,有些人说他只求留自己孩子一条命。他当时告诉自己,这些人是在用情感破坏规则,而规则是绝对的,不能被情感动摇。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死前说的那些话——和爱与希望有关,和他们一直想保护却没能保护的人有关。他们是人,不是稗草。
他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整座失落秘境忽然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广场上空那片被严格规定好的蓝天白云,在这一瞬间,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细淡的缝隙。那不是陆悬鱼用通界石碎片打开的,也不是崔钰用符文撕开的——它是自己裂开的,像是这片天空本身在听到“人心”这两个字时,产生了一丝连规则都无法控制的波动。
紧接着广场四周那些青铜灯柱上,暗金色的火焰在同一瞬间,同时自行重新燃起,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稳定均匀地燃烧了——有的灯柱上火焰烧得高一些,有的烧得低一些,有的火焰在轻轻摇曳。
更远处那些在田园幻境中,重复同样动作的居民们,正在以缓慢不统一的速度,停下他们亘古不变的动作——那个锯了一辈子同样长度木头的木匠,将锯子缓缓搁在木头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锯柄磨出了厚茧的手;那个拉了一辈子同样形状陶碗的陶工,将手从拉坯机上抬起来,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掌心;那个传递了无数年藤球的孩童,将藤球缓缓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的眼中依旧清澈却不再空洞。藤球在他脚边不规则地滚出去一小截,停在了灯柱旁,那片被他画了无数次规则线条的青石板上。
藤球的阴影落在那些规则的线条上,将那些原本规整精准的几何图形衬得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