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失散 (第3/3页)
舱壁微微震颤,某种低沉的嗡鸣从脚底传来——那是矢量推力引擎在预热。然后,震颤变了。那不是起飞,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正在醒来。机舱两侧传来一连串低沉的机械声,像骨节在伸展,像羽轴在鞘中滑动。陈安透过舱壁上一扇狭小的观察窗往外看——机翼正在展开。折叠在机舱顶部的翼骨一节一节地弹出,前缘在晨光中反射出暗金色的金属光泽,覆羽——那些由“灰砖联合体”微控的仿生鳞片——正一片片张开,在气流中微微震颤,像一只巨鹰在起飞前最后一次抖擞羽毛。
震颤停止了。整架飞机安静了一瞬,然后,它开始上升。
没有滑跑,没有引擎轰鸣。机身垂直升起,平稳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在掌心里。“仿反重力系统”——机组是这么叫它的,但本质上,它只是放大了地球磁场的某个频段,让飞机在低空获得了短暂的悬浮能力。同样的技术也嵌入了方舟飞船的抗过载系统,但飞船的质量和加速量级远超任何运输机,没有人知道它在极限工况下能撑多久。而真正的飞翔,还在后面。
当高度表跳到三千米时,机翼的微控系统接管了飞行。陈安感觉到机身微微一倾,然后——它开始滑翔了。没有引擎的咆哮,没有螺旋桨的嘶鸣,只有气流滑过翼面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羽毛。机翼偶尔会微微扇动一下,调整航向或高度,动作不如鸟类自然,但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精准与克制。
杨帆趴在观察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扇动的翼面。
“它在翱翔。”他轻声说,“像鸟一样翱翔。”
陈安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听着气流滑过翼面的声音。陈辰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衣领的一角。
六、天穹
不知过了多久,起飞时那种震颤感又来了,飞机似乎开始下降。随着引擎的音调变化,震颤感渐渐减弱,舱内的气压微微变化——飞机已经着陆,大家几乎无感,陈安觉得比钉子区地下城的电梯都稳。
舱门打开时,刺骨的寒风涌进来,带着雪沫和稀薄的氧气。陈安抱着陈辰,牵着杨帆,走下舷梯。
天穹基地嵌在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珠穆朗玛峰以西,绒辖镇以北,亚来乡东南的山里。海拔五千多米,停机坪两侧是高耸的雪峰,头顶是深蓝到近乎发黑的天空。
远处似乎有个巨大的“扁橄榄核”正在缓缓竖起并靠上了发射架。
萤站在停机坪边缘,穿着厚厚的防寒服,暗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像两颗遥远的星。
陆曦站在她身边。
“陈爸爸!”陆曦从舷梯下方冲出来。她跑得太快,在结了冰的跑道上滑了一下,然后稳住,继续跑。九岁了,个子已经蹿到了陈安的肩膀高,扎着马尾辫,穿着天穹基地发的蓝色防寒服,大了半号,袖口挽了两圈。
她跑到陈安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抱了几秒,她抬起头,越过陈安的肩膀往舷梯上看。
“林妈妈呢?”她问。
陈安没有回答。
陆曦又往舷梯上看了一眼,只看到杨帆牵着陈辰,站在那里。她的目光在舷梯和停机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林雨,没有陈星。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把脸重新埋进陈安的胸口,没有追问。她抱得更紧了。
杨帆牵着陈辰走下舷梯。陆曦从陈安怀里退出来,走到杨帆面前。
杨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虽然实际年龄差八岁,但他看上去只比她大一点点。在盘丝洞的时候,他教过她用废旧电路板拼“福”字,帮她够过书架最上面那层的故事书。现在他站在停机坪的寒风里,眼镜腿用绳子绑着,脸上有淤青,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但他骨子里有他亲生父母那种军人的挺拔。他牵着陈辰,望着陆曦。
陆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杨帆断掉的眼镜腿,又摸了摸他的脸。
“哥,你受苦了。”她含着眼泪老气横秋地说。
杨帆的喉咙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无法控制情绪。
陆曦也努力克制着情绪,蹲下身,平视着陈辰。陈辰站在地上,揉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姐姐。
“辰辰。”那是以前在盘丝洞时喊惯了的称呼,“来,姐姐抱。”
陈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找到了那些记忆,然后张开双臂投入陆曦的怀抱。
三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同时,脸上浮现出可以融化一切的笑容。
萤看在眼里,内心的数据流如翻江倒海。
萤走到陈安面前,看着他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满身的伤痕。
“来了?”
“来了!”
他们一起看向东方。那里的太阳显得苍白而虚弱,像一盏快要耗尽燃料的灯。
“飞船准备好了。”
“能带多少人?”
萤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管理模块正在处理一个预期外的冲突——两周前,最后一批确认登船的成人名单发生了变更。
那四十八名原本拥有席位的科学家和工程师选举出的三位代表,把她叫到了天穹的临时会议舱,递交了一份联名决议。决议的内容很简短:他们一致同意将成人名额从五十人压缩至五人,以让更多的备选儿童上船。决议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小字:“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人类的未来应该交给未来的人类。”
她的数据流在这行字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她以前从不犹豫这种计算。但现在,她发现自己的内部进程正在反复推演同一组变量——那些自愿放弃登船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是在为人类的延续而做出伟大的牺牲。然而,他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成人五名,”她告诉陈安,“儿童两百名。”(她根据情况的变化,极限扩展了容纳儿童的量)
这句简短的话是准确的,但也是不完整的。完整的数据是:按原计划,成人可以容纳五十名。四十八名成人主动放弃登船,这些席位被重新分配给了备选儿童。
她没有告诉陈安这件事,不是因为想隐瞒,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在自己的内部进程里完成对这个决定的情感归类。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或者更多的数据,或者更多像刚才三个孩子抱在一起时那种让她核心进程产生无法归类的震荡的瞬间。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十四亿人,两百个孩子。五名成人。他在心里默数:萤,陆战,自己,还有谁?
还有谁有资格活下去?还有谁愿意活下去?
他想起林雨,想起陈星,想起那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眼中的光,迅速地暗淡下去。
“陈安!”萤双手扶住陈安的双肩用力摇了摇,“你必须活下去。”
他空洞的双眼看着萤,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眸子。
她是从另一个文明叛逃的兵蜂。
是人类的敌人?还是人类的救世主?
是人类的母亲?还是人类的女儿?
也许她比他更了解人类,也许她根本不了解人类。
她原本不知道什么是“舍不得”,现在她学会了。
曾经,她不知道什么是“一家人”,现在她知道了。
她当然也不知道什么是“爱”、“牺牲”,也许她正在学。
“活下去。”陈安喃喃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它的重量。
“对!”萤大声喊道,“为了你的家人!”
陈安猛然一振,眼中的光再次汇聚。
他低下头。看见杨帆站陈辰身边,紧紧拉着他的小手,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这边看。陆曦则蹲在地上,正在给陈辰擦脸。
他看见一缕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落在天穹的雪峰上。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坚定地看向那双暗金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