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往前爬 (第2/3页)
岸?”
“冰窖在岸上。”崔闻笛说,“他上去过岸。”
他把布叠起来。
“上去了一回,又下去了。”
然后他去看尸体的腰。
腰上有一圈印子。印子很浅,在棉袄的外头,绕着腰一圈。
“这一圈是绳。”
他把手按在那一圈上。
“他腰上系过绳。”
“绳呢。”
崔闻笛在草上找。
他在尸体旁边找到了半截绳。绳是麻的,冻得硬。绳是从中间断的。
他把那半截绳拿在手里,抻了一下。
“断口在这儿。”
他把断口对着光看。
断口不齐。断口的麻丝是一根一根立着的,白的,脆的。
“不是割的。”他说。
“不是割的。”
“是冻的。”崔闻笛说,“绳冻透了,一拉就断。断口是这样的。”
他把绳搁在草帘子上。
“他腰上系着绳往下走。”他说,“走到下头,绳冻了。他要往上走,绳子拉住他,他一拉,绳断了。”
“断了以后呢。”
“断了以后,”崔闻笛说,“他就没有绳了。”
他把药箱合上。
“没有绳,”他说,“他就只能往前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傍晚】
闻人默是少年扶着来的。
少年一只手托着他的肘。两个人走得很慢。
到了江边,少年把他送到冰上,自己退开两步。
闻人默蹲下来。他把一只手掌贴在冰面上。
他贴着不动。
风不问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闻人默把手换了个位置,又贴。再换,再贴。
他换了七八个位置。
“水在走。”他说。
“往哪儿走。”
闻人默把下巴抬起来,朝着一个方向。
“那边。”
他指的是下游。
“快不快。”
“不快。”闻人默说,“底下是慢的。上头的冰压着,它走不快。”
他把手收回来。
“水从哪儿来的。”风不问问。
闻人默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岸上走。少年跟上他。
他走十来步,停一下,蹲下来,把手贴在冰上,或者贴在岸边的冻土上。
贴完他站起来,接着走。
走到离那个坑五十来步的地方,他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蹲。他把身子侧过去,耳朵朝着岸边的冻土。
“这儿。”
风不问走过去。
那一处的岸上有一道雪坡。坡上的雪比别处厚。
风不问把雪扒开。
雪底下是冰。
冰底下是砖。
砖是一块一块砌起来的,砌成一个口子。口子是拱形的,很矮,矮到只有半人高。
口子朝着江。
口子里头是黑的。
风不问把袖子卷起来,把手伸进口子里探了一下。
他的手进去,就到了尽头。尽头是湿的,有水。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沾了一层黑泥。
“砖砌的。”他说。
“往下走的水。”闻人默说,“是从这儿出来的。”
风不问又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
“口子下头的边,”他说,“是圆角的。人凿不出来圆的。这个是一块砖一块砖拱起来的。”
他把手擦干净。
“井里那条道,”他说,“也是砖砌的。”
闻人默点了一下头。
“一条道,两个口。”他说,“一个在井里,一个在这儿。”
风不问站起来,往江面上看。
江面上那个坑还在。坑边的碎冰堆着,白白的。
“从这口子上来,”他说,“外头就是冰。”
“就是冰。”闻人默说。
风不问把那道雪坡又用雪盖回去。盖完他用脚在上头蹭了两下,把脚印蹭掉。
“回去说。”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那个凿开的坑边 · 下午】
崔闻笛走到坑边。
坑里的水在漾。水面上一层碎冰,被凿子搅起来,又聚回去。
“把那一块搬过来。”他说。
金兵把那块浮起来的冰拖到岸上。
那块冰有半张桌那么大,白的。上头还有水,水往下滴。
崔闻笛蹲下来。
“翻过来。”
两个人把冰翻了个面。
底面朝上。
崔闻笛看着底面的中间那一片。
那一片上有痕。
痕是浅的。一道一道,短的,密。一簇一簇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上头抓过。
沿着痕,有几处是白的,白得比别处深。
崔闻笛把手搁在冰面上,比了一下。
他的手比那些痕大。
“这是指甲。”他说。
蹲在旁边的人都凑过来看。
那些痕不是刀刻的。刀刻的痕是直的,有棱。这些痕是弯的,一头宽,一头窄,像是从底下往上划的。
“他抓过这一块。”
崔闻笛把手往上抬了一点,比着那一片痕的位置。
“他从底下往上抓。”他说,“抓的这一块。”
“抓开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崔闻笛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指伸进坑里,蘸了一下水。
水很冷,手指出来的时候,上头的皮紧了一下。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刀。
他在那块冰的边上刮了两下。
外头那一层,刮下来是白的,一片一片。
再往里刮,刮下来还是白的。
他把刀收回来。
“这一块冰,”他说,“是一整块。”
“一整块怎么样。”
“上头那一层青冰,”崔闻笛说,“是分层长的。一层长一层,中间有白印。刮开能看见。”
他把小刀递过去,让旁边的人自己刮。
刮开的地方,白得匀,看不出层。
“这一块没有层。”崔闻笛说,“这一块是一夜冻上的。一夜冻上的冰,是一整块。”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抓的这一块,”他说,“是后来冻上的。”
坑边站着的人都安静了。
纥石烈长生走上前。
他蹲下来,自己看那片痕。
他看了很久。他用手指在那片痕上摸了一遍,从这头摸到那头。
摸完他站起来。
“人是怎么下去的。”他说。
没有人答。
“门上没有口子。”纥石烈长生说,“城里的人在册。册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少的。”
他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人不是从门出去的。”
他往城那边看了一眼。
“那是从哪儿。”
崔闻笛把药箱背到肩上。
“我不知道。”他说。
纥石烈长生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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