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往前爬 (第3/3页)
“你是医。”
“我是医。”崔闻笛说,“医只管活人怎么死的,不管活人怎么走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再问。
他把草帘子重新盖上。
盖上以后,他在草帘子的角上按了一下,把帘子压住。
“抬回去。”他说。
四个人把尸体抬起来,往城那边走。
抬到一半,纥石烈长生又叫住他们。
“停在城外。”他说,“别进城。”
“为什么。”
“城里有孩子。”他说,“孩子看了,晚上睡不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身上的东西,”他说,“一件也不许动。”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岸边 · 下午】
花小怜在岸上站着。
她把腕上那根绳解下来。绳上串着铜环,铜环上挂着钩。
她把绳的一头系在一根柳条上,另一头拉直。她拉着绳,往江边走了十几步,站住。
她把绳对着那个拱口的方向。
然后她回过头,对着城的方向看。
她看了一会儿,把绳收回来。
“拿一块炭来。”
少年把炭递给她。
她在雪上蹲下来,画。
她先画了一条横的线,是江。线上画了一个小口子,是那个拱口。
从拱口往里,她画了一条道。道弯了两道,弯得很小。
道的尽头,她画了一个圆。
“这是井。”她说。
风不问蹲在她旁边看。
“你怎么知道弯两道。”
“水要走直的。”花小怜说,“它走不了直的,就拐。拐一次,是因为有石头。拐两次,是因为有墙。”
她用炭在那个圆上点了一下。
“墙是后来砌的。”她说,“砌墙的人没想到底下有洞,就把洞留在墙里了。”
风不问看着那个圆。
“这个圆,你画在哪儿。”
“城墙里头。”花小怜说,“从我站的这个地方,一直往回走,走到城墙,进墙,再往里去。”
她把炭搁下。
“这个洞不是这一代挖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砖是老的。”花小怜说,“拱口的砖,比城墙上那些砖老。老砖小,新砖大。”
风不问抬起头,往城那边看。
“先有井,后有城。”
“先有井。”花小怜说。
她把雪上那张图看了一遍。
看完整只脚,把图蹭掉了一半,蹭得只剩下那个圆和一个弯。
她站起来,把绳缠回腕上。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江边 · 冰窖口 · 傍晚】
韩铁衣蹲在冰窖口。
采冰的老头在窖里,把一块冰翻了个面。冰在窖里立着,一块挨着一块。
“我问你一个数。”韩铁衣说。
“问。”
“这条江,什么时候封。”
老头把冰扶正。
“十月末,”他说,“有时候十一月。”
“什么时候开。”
“三月。”
韩铁衣把这两个日子记在心里。
“从封到开,多少天。”
老头想了想。
“一百来天。”他说,“封得早,就多几天。开得晚,就多几天。”
“今年呢。”
老头把手从冰上拿开。
“今年封得早。”他说,“十月二十就封了。比前年早半个月。”
韩铁衣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十月二十。”
“十月二十。”
韩铁衣站起来。
“一百来天。”他说,“那就是三月。”
老头看着他。
“你算这个做什么。”
“记着。”韩铁衣说。
他往城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三月的时候,”他说,“冰是从下头先化,还是从上头先化。”
老头在窖里抬起头。
“从下头。”他说,“下头有活水。活水先动。”
韩铁衣点了一下头。
他把这一句也记住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傍晚】
崔闻笛把那截断绳搁在灶台上。
他打了一盆水,洗手。
水是井水。他先洗了两只手,把指甲缝里的黑泥搓出来。搓完他把水倒了,又打一盆。
第二盆水他只洗手指。他一根一根地洗,从指根洗到指尖。
洗到第三盆,他才把手擦干。
顾惊澜坐在灶台那头,看着他洗。
“三盆。”
“三盆。”崔闻笛说。
“洗三盆,是因为他脏?”
“不是。”崔闻笛说,“他干净。衣裳是干的,脸是整的。他身上除了江水和沙,没有别的东西。”
“那你洗什么。”
崔闻笛把布搭在灶沿上。
“我洗我心里过不去的那一块。”
他在灶台边坐下。
“他是自己下去的。”他说。
“自己下去的。”
“腰上系绳,绳冻断了。”崔闻笛说,“他要是被人推下去的,绳不会系在腰上。绳是要往上拉的。”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往上拉。”
“人要下去,上头的绳是给人拉的。”崔闻笛说,“他下去,是他自己下的。”
“他下了以后呢。”
“他下了以后,”崔闻笛说,“绳断了。他就回不来了。”
灶台上的灯跳了一下。
“绳要是没断,”顾惊澜说。
“绳要是没断,”崔闻笛说,“他就回来了。”
他把那截断绳拿起来,看了一下断口。
“这条道,他不是头一回走。”他说,“他走得很熟。他下去的时候,没有摸黑。”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崔闻笛说,“一个头一回下井的人,手会抓墙。他的手上没有抓墙的伤,只有顶冰的伤。”
他把断绳搁回灶台上。
“他在里头的时候,”他说,“他知道自己在哪儿。”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城门口 · 傍晚】
草帘子盖着的那个人,停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旁边有一座土台。土台上立着一根杆,杆上挂着一盏灯。
灯是给守门的人照路的。
守门的人换了班。换班的时候有两个人从尸体边上走过去。他们没有停。
天黑得很快。
雪又下来了。
雪落在草帘子上,先落一层,再落一层。落得厚了,草帘子的形状就看不出来了。
那块地方成了雪地里一个白的鼓包。
到了半夜,风把鼓包上头的雪吹开了一角。
草帘子的角露出来了。
帘子底下,那只往前伸的手,还伸着。
一个巡逻的兵走过去。他走到鼓包边上,往那个角看了一眼。
他没有掀帘子。
他把脚在雪地上蹭了两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