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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报死的人 (第1/3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早上】
顾惊澜把两句话搁在灶台上。
“报死的人,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她说,“他把口子封上了。”
韩铁衣把册子翻开。他在那一行上点了一下。
“这句话我跟你顶一句。”
“你说。”
“报死不写在册上。”韩铁衣说,“册上画横,是因为有人报死。报死要走一张纸。”
“什么纸。”
“死信。”
韩铁衣把册子合上。他的册子是抄的,抄的是别人的册子。抄的时候他不抄死信,死信到不了他手上。
“死信是一张条子。”他说,“写名字,写岁数,写怎么死的,写哪一天死的,底下写谁报的。”
“写完了呢。”
“写完了交上去。上头验了,才在册上画横。”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灶台上。
“那一张条子,在谁手里。”
韩铁衣想了想。
“门房。”他说,“城里的事,走的都是门房。人进来,门房收。人出去,门房放。人死了,门房记。”
“我们去门房。”
韩铁衣把册子揣进怀里。
“死信不给人看。”
“那就问他。”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上午】
绣房里是六个人,六只绷。
天冷,绣房的门帘放下来了。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搁在窗台上。灯是给颜色看的,不是给针看的——那六个人绣的时候都不看灯。
顾惊澜进去,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她先看鞋,再看脸。
“又是你。”
“又是我。”
“你鞋上有灰。”
“我下过井。”顾惊澜说,“今天不下井。我问一件事。”
那个女人把针插在布上。
“问。”
“报死的人,来不来绣房。”
“不来。”
“一回也不来。”
“一回也不来。”那个女人说,“报死是上头的事。名字要绣,才来绣房。”
顾惊澜在她对面蹲下来。
“绣一个名字,要几天。”
“半天。”
“一天绣几个。”
“看名字长不长。”
顾惊澜看着绷上那一行。
“报死的那张条子,”她说,“上头也写字。”
“上头的字跟我的字不一样。”那个女人说,“我的字是绣的。上头的字是写的。”
“写的字,你见过没有。”
那个女人低下头,把针拔起来。
“见过一回。”她说,“夏天。有个人拿着一张条子来问我认不认得一个字。”
“你认得了吗。”
“认得。”那个女人说,“那是我绣过的名字。”
她把针扎下去。
“条子上的字,”她说,“写得细。笔画细得像线。”
“细。”
“细。”那个女人说,“我问那个人,为什么写得这么细。他说,墨冻了。”
顾惊澜抬起头。
“哪一天。”
那个女人想了想。
“那天外头下雪。”她说,“头一场雪。”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中午
顾惊澜回到空屋的时候,花小怜正在往灶里添柴。
“头一场雪是哪一天。”
花小怜把柴推进去。
“我们来的时候下的。”她说,“十月二十二。”
“二十二。”
“二十二。”花小怜说,“那天我和风不问在外头看江。江上有雪,雪落下去不化。”
顾惊澜在灶台边站着。
“条子上的字细。”她说,“写字的人说,墨冻了。”
“二十二那天不冷。”花小怜说,“那天是头一场雪,雪落下来是软的。软雪天不冻墨。”
顾惊澜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墨不是那天冻的。”
“墨是后来的冬天冻的。”
顾惊澜点了一下头。
“条子是后来写的。”她说,“上头的日子,是倒着填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口 · 门房 · 下午】
门房是一间土屋,挨着城门。
屋里有一张案子,案子上搁着两样东西:一本册,一沓纸。
管册的是个老兵。他不高,脸是黄的,一只耳朵冻缺了一块。他坐在案子后头,两只手互相抄着。
韩铁衣进去,把册子搁在案子边上。
“我不看你那一本。”老兵说。
“我不给你看。”韩铁衣说,“我问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
“死信。”
老兵的手没有动。
“死信交了。”
“交了有存根。”
老兵看了他一会儿。
“存根在。”
“我要看一张。”
“哪一张。”
韩铁衣说了一个数。
老兵把那沓纸翻起来。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往后挪。翻到中间,他停住,抽出一张,搁在案子上。
韩铁衣没有立刻拿。他先看那一张的样子。
条子不大,两指宽,一掌长。纸是城里用的粗纸,边上毛。上头写着几行字,字是黑的。底下画了一个记号。
韩铁衣把条子拿起来。
第一行是一个姓。
第二行是岁数:四十许。
第三行是死法:冻死。
第四行是日子:十月二十三。
韩铁衣看着那一行日子。
“这一张,”他说,“谁写的。”
“不是我。”
“谁报的。”
“也不是我。”老兵说,“我只管收。”
韩铁衣把条子递回去。
“收的这一栏,你写什么。”
老兵伸出一根手指,在条子底下那个记号上点了一下。
“这个。”
记号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这是谁的记号。”
老兵把手收回去。
“放条子的人画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傍晚】
条子上的四行字,韩铁衣抄在自己的册子上。
抄完他把笔搁下。
顾惊澜看着那四行。
“十月二十三。”
“十月二十三。”
“尸首是哪一天起的。”
韩铁衣想了想。
“第九天。”他说,“江封第九天。十月二十九。”
“条子比尸首早六天。”
“早六天。”
顾惊澜把手按在灶台上。
“十月二十三那天,人还在冰底下。”她说,“冰底下的人,上头看不见,下头摸不着。写条子的人,怎么知道他死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除非,”顾惊澜说,“他不用知道。”
“不用知道。”
“上头要画横,就得有死信。”顾惊澜说,“死信上写什么,上头就信什么。”
她把那四行字看了一遍。
“冻死。”她说,“冻死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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