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起笔略抖 (第3/3页)
吗。”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转身,让少年扶着他往巷子里走。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火后 · 上午】
库房外头的墙根下摆着五口缸。
缸是陶的,半人高,肚大口小。缸口上盖着木板。
纥石烈长生一口一口看过去。
他先把第一口缸的板掀开。
缸里是空的。
他把头探进去看。缸底是干的。底上有一层灰,灰是库房里飘出来的。
他把板盖回去。
第二口。
他把板掀开。缸里也是空的。缸底也是干的。
他把手伸进去,在缸底上摸了一圈。
他抽出手。手上没有水。
第三口,干。
第四口,缸底有一点水。水不多,是一层。
第五口,干。
他把五口缸的板都盖回去。
那个扫地的兵在旁边站着。
“这几口缸,”纥石烈长生说,“火起以前有水没有。”
“有。”
“几口有。”
“五口都有。”那个兵说,“缸是满的。入冬以前有人从井里挑水,一缸一缸倒。倒到缸口。”
“你看见的。”
“我天天在这儿扫地。”那个兵说,“缸满的时候,水面能照见人。”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五口缸。
“火起来的时候,”他说,“你们从缸里打水。”
“打了。”
“打出来多少。”
那个兵想了想。
“桶下去,”他说,“碰着底。”
他把桶在手里比了一下。
“桶撞在缸底上的声音,是空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问下去。
他把第一口缸的板又掀开一次。
这一次他看得久一点。
“缸里的水,”他说,“什么时候没的。”
那个兵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火起来那天晚上我才看。”
纥石烈长生把板盖好。
他在缸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缸口上的雪吹进去一点。
“你去吧。”他说。
那个兵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那儿。
他从第一口缸走到第五口缸,一口一口,又把板掀了一遍。
五口缸里,四口是干的。
只有第四口缸底有一点水。
那一点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救火的时候倒进去,剩下的一层。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口 · 上午】
上京来的那个官要回去复命。
他从门房里出来,走到城门口。
纥石烈长生在门口站着。
“我走了。”那个官说,“库里的事,我报上去了。”
“报上去的是什么。”
“烧了字四十卷,画六十七幅,白纸两箱。”那个官说,“剩的,也报了。”
他把马牵过来。
“还有一条。”他说。
“哪一条。”
“火场外头有脚印。”那个官说,“我看见了。”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脚印的事,”那个官说,“我不报。”
他上马。
“我只报数。”他说,“数以外的事,不归我写。”
马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
他把门边的门轴看了一眼。门轴是好的。
他把手搁在门轴上,推了一下。
门动了半寸,又回去。
他松开手。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下午】
老三司在案子上算。
纥石烈长生进来,在案子对面坐下。
“库里烧了多少,”老三司说,“数出来了。”
“出来了。”
老三司把算盘拉过来,拨了几颗。
“字四十卷,剩三卷。”他说,“画六十七幅,剩八块。白纸两箱,剩一叠。”
纥石烈长生看他拨。
“这几个数,”老三司说,“报上去,上头会核。”
“核什么。”
“核烧掉的东西值多少。”老三司说,“纸有价。字有价,画有价。”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
“上头核的不是东西,”他说,“是亏。”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亏了的东西,”老三司说,“要有人认。”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你报的这几个数,”他说,“写在哪张纸上。”
“官写的。”
“官写的纸,”老三司说,“是上头的纸。”
他把自己案上的一张空纸抽出来,推到纥石烈长生面前。
“这一张,”他说,“是我账房的纸。上头不认这种纸。”
纥石烈长生看那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毛着。
“你把数,”老三司说,“在这上头抄一份。”
“抄一份做什么。”
老三司把算盘拿回怀里。
“上头那张纸,”他说,“迟早要收走。”
他把笔递过去。
“你自己手里,”他说,“留一份。”
纥石烈长生把笔接过去。
他不识汉字。他没有写。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门房 · 夜里】
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后头。
他把九块画推过来。
“数。”
“九块。”
“上京的人明天到。”那个官说,“你报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墨黑的画抽出来。
他把它搁在案子边上。
剩下的八块,他推回给那个官。
“八块。”
那个官看着那一块。
“那一块呢。”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拿起来,揣进怀里。
“这一块,”他说,“不是库里的。”
那个官站起来。
“库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这不是库里的东西。”纥石烈长生说,“库里的画,纸上都盖着印。这一块上没有印。”
那个官把那一块从他怀里拿出来,翻过去看。
纸的背面是空的。
没有印。
那个官把画搁回案子。
“没有印。”他说。
“没有印的,不入册。”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官看着他。
“你是管门的。”
“我是管门的。”
那个官把八块收起来,用绳捆上。
“那一块,”他说,“你自己收着。”
他把八块夹在腋下,出了门。
纥石烈长生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
袖子里是那一小块画。
他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一小块画拿出来,放到灯底下照。
画上是一片水。
水是黑的。别的地方是纸的颜色。
他把画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慢了一点。
他把画塞回袖子里,出了门。
外头下雪了。
雪是新的,落在城墙上,落在井口的板上,落在火场剩下那几堵半截墙上。
他往城墙那边走。
墙上二十道痕在下头。
他今年刻的那一道,在上头。雪落在那道痕里。
他站在墙下,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墙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手收回来。
雪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