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三年的账 (第3/3页)
的药。”
“够不够。”
医官把秤放下。
“按人配的。”他说,“册上有多少病人,就配多少药。”
“册上没有的。”
“没有的,不配。”
医官把席子上的药拨了一下。
“城里的人,”他说,“三月里病的多,十月里病的多。三月是春寒,十月是上冻。”
“病的是什么。”
“咳。”医官说,“还有泻。粥稀,吃了不顶事。”
他把那一小撮当归倒进一个纸包里。
“一斤粮一天,”他说,“人不倒,可也不壮。不壮的人,风寒一来就倒。”
“倒了吃什么。”
“躺。”医官说,“躺着等好,或者躺着死。”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些席子上的药。
“去年的药,”他说,“比今年多。”
“多。”
“为什么少。”
医官把纸包系上。
“药也是上京拨的。”他说,“上京拨多少,我配多少。药少,我就把药减半。”
他把纸包搁在案上一排。
那一排纸包不大。一共十一个。
“今天配的十一个人。”他说,“后头还有六个等着的。”
“等什么。”
“等药。”医官说,“药要晒三天。”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夜里】
绣房里点着一盏灯。
那个女人把木盒取出来,把刻痕的木板搁在灯下。
她用手指在板上走。
三列痕。
第一列最长,第二列短一点,第三列更短。
她数了一遍。
数完她把手收回来。
她拿起针,在布上扎了一针。
扎完她又把板拿起来。
她数第二遍。
“一匹半。”她说。
她把板搁下。
屋里还有两个绣娘,都在自己的绷前。
“什么一匹半。”一个问。
“三年。”那个女人说,“三年少了一匹半布。”
“半匹一年。”
“半匹一年。”
那个绣娘把针停了。
“一匹布能做一身袄。”她说。
“能。”
“一匹半,”那个绣娘说,“就是一身袄加半身。”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把板收回木盒,把盒盖压上。
“我的数小。”她说,“帐上的数大。”
她把针扎进布。
“两个数是一个数。”
灯芯爆了一下。
“一个数小,一个数大,”那个女人说,“可它们的头是一样的。”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第二天 · 夜里】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
少年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画在板上。
他画了一口锅,锅边上站着一圈人。
“粥棚。”闻人默说。
少年拍了一下他的手。
“今天有人没领上。”
少年又拍了一下。
“他没在册上。”闻人默说,“册上没有他,锅里就没有他。”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我这几年,”他说,“听见过很多数。”
少年抬起头。
“数是有根的。”闻人默说,“一个数从哪儿来,它自己会露出来。”
他把手伸出来,在空中点了一下。
“粥棚的册,是在城里的。”他说,“军册在上京。”
他把手收回来。
“两个册,”他说,“一本对不上另一本。”
少年在板上画了两条线。两条线的头没有接上。
“对不上。”闻人默说,“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人的地方。”
少年把板搁下。
“你在这儿画一条线。”闻人默说,“线这头是人,线那头是册。”
他摸了一下膝盖。
“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说,“只有线那头知道。”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第二天 · 夜里】
老三司把三本册子摆出来。
三本册子是三年的。
他把三本翻开,翻到同一种页上。
那一页上是三个数。
“你看。”
纥石烈长生看。
三个数,一行一个。
“七、八、九。”
“亏空的数。”老三司说,“今年少九百,去年少八百,前年少七百。”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三个数。
“一个涨一个。”
“一年涨一百。”
“涨得整齐。”
老三司把册子合起来。
“数不怕大,”他说,“怕整齐。”
他把册子摞起来,用绳捆上。
“我算了三年。”他说,“这三年的数,不像是收上来的。”
“像什么。”
老三司把三本册子推到案子角上。
“像是写出来的。”他说。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三本册子。
“谁写的。”
老三司把手放在算盘上。
“上头拨多少,我记多少。”他说,“写这一笔的,不是我。”
他把算盘上的那个木塞拔出来,又重新塞回去。
“你去找一个人。”
“找谁。”
“粮。”老三司说,“仓里的粮,跟你账上的数,对不对得上。”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账房 · 后半夜】
案子上一盏灯。
三本册子摞在灯边上。
老三司在案子上擦他的算盘。他用一块布,一颗一颗地擦。
纥石烈长生坐在对面。
“账上的亏空,”他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三司没有停手。
“账上是真的。”他说,“仓里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上京减一百,账上就少一百。”老三司说,“少的那一百,有人添进仓里。”
他把布放下。
“添的人不留名。”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三司说,“我只管写数。添粮的人来的时候,我不在场。”
他把算盘搁在案子角上。
“三年了。”他说,“三年里,仓里的粮没有断过。”
纥石烈长生把册子拿起来。
“这一本,我照着报。”
老三司抬起头。
“报上去,上京要查。”
“查就查。”
“查出来仓里有粮,”老三司说,“会问你粮是哪儿来的。”
纥石烈长生把册子搁下。
“我不答。”
老三司看着他。
“你不答,他们就会来数。”他说,“一囤一囤数。”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
他把三本册子摞好,摆在案子当中。
“让他们数。”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这一本,”他说,“写得对。”
老三司把算盘拉回怀里。
“写得对,就是不对。”他说。
纥石烈长生推门出去。
门外的雪积了半尺。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行脚印。
脚印一直通到城的东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