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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白粒 (第1/3页)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医官的院子 · 早上】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化出来的水在墙根下积着,黑的。
雷不苦把一领破席铺在地上。
席子上摊着药渣。
药渣是上一夜的。上一夜的药煎完了,渣倒在墙角,倒成一堆。雷不苦把那堆渣用手捧过来,摊在席子上。
他蹲在席子边上。
他手里有一根细木棍。他用木棍把渣摊开,摊薄。
渣是黑的,也有褐的。煎过的东西都软,黏在一起。他把黏在一起的一团团拨散。
拨到半席子的时候,他停了。
渣里有一粒白的。
那粒白很小,比米小,卡在两片黑渣中间。他用木棍去挑,挑不动。他改用指甲。
他把那粒挑出来,搁在指腹上。
白的,细的。他在指腹上搓了搓。
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
他把它舔了一下。
他把舌头顶在上颚上,停了一下。
不是盐。
盐到了舌头上就化。这一粒在舌头上停了一会儿,才化,化的时候带一点涩。
他把那粒从舌头上刮下来,放回席子上。
院子里有人走过来。是医官手下的一个小子,抱着一摞柴。
“雷先生,”他说,“今天还看渣?”
“看。”
“渣有什么看的。”
雷不苦没有答。他把那粒白的拨到席子的一角,让它单放着。
“煎药的锅,”他说,“在哪儿。”
“屋里。”
“我看一眼。”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煎药的锅在屋角。锅是铁的,不大,熬一服药用得着。锅底是黑的,锅沿上有一圈干的药渍。
他把锅端起来,翻过来看锅底。
锅底烧过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白。
他用指甲去刮。
刮下来一点,跟席子上那粒一样。
“这口锅,”他说,“天天煎。”
“天天煎。”
“一样的东西煎多了,锅底才有这么一层。”
那个小子看着他。
“上个月,”雷不苦说,“也是这一口锅?”
“是这一口。”
“上个月锅底是什么色。”
小子想了一下。
“黑的。”
“这个月是白的。”雷不苦说,“锅没换。药换了。”
他把锅搁回去。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谁开的方子。”
“医官。”
“医官的方子,谁给的。”
小子把柴搁下。
“上京给的。”他说,“药也是上京发的。一季发一回。”
“这一季的药,什么时候到的。”
“开春。”小子说,“开春头一场车。”
雷不苦把那一点白从指缝里捻掉。
“上一季的药,”他说,“还剩着没有。”
“没了。”
“一点都没了?”
“发新药的时候,”小子说,“旧药要收回去。”
雷不苦抬起头。
“谁收。”
“上京来的人收。”小子说,“一包一包点,点完装车拉走。”
雷不苦把手拢进袖子里。
院子里那半个雪化完了,水在黑墙根底下积着没走。
他把席子卷起来,药渣包在里头。
“这渣我拿走。”
“拿它做什么。”
“看。”
小子没有再问。
雷不苦抱着那卷席子出了院子。走到巷口他回头。
“锅底那一层,”他说,“别刮。”
“为什么不刮。”
“留着。”他说,“谁来看,都看得见。”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上午】
井边有两个兵。
一个兵提着一只桶,桶里装着水。另一个兵蹲在井口,用一只长柄的木勺,把桶里的东西往井里舀。
那东西是灰白的,稠的。
雷小满站在三丈外,看着。
蹲着的那个兵一勺一勺舀。舀一勺,等一等,再舀一勺。
“这是第几勺。”
提桶的兵回头看了她一眼。
“四勺。”
“一桶几勺。”
“六勺。”
“什么时候投。”
“每天一回。”那个兵说,“早上投。”
“谁让你们投的。”
“令上写的。”
“令上写什么。”
那个兵把桶换了只手。
“写防病。”
雷小满没有再问。
六勺舀完,桶底还剩一层灰白的泥。提桶的兵把桶在井沿上磕了两下,磕完把桶倒过来,让那点泥也落进井里。
“磕干净。”他说。
“怎么磕得这么干净。”
“令上写:一勺不能剩。”
两个兵收拾东西走了。
雷小满走到井边。
井口上的板是盖着的,三块石头压在上头。板缝里透出一点水光。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一块。
她把板挪开一条缝。
缝里冒上来一股气。
她把脸凑近那条缝,吸了一口气。
气不臭。有一点凉,有一点苦。
她把手伸进缝里。
水离井口不深。她的指尖够着了水面。
她蘸了一下,抽回来。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
然后她把手指含进嘴里。
她含着,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抽出来。
“闻人先生。”
“在。”
“这水不麻。”
“你尝了。”
“尝了。”
“有毒的东西尝了会麻。”闻人默说,“不麻,就是没毒。”
“它不麻。”雷小满说,“可它也不是水。”
她把手指又蘸了一下,这一次在水里停得久。
“沾到手上,它不疼。喝下去,也不疼。”
“那是什么。”
“是让人不想下去的东西。”
闻人默没有说话。
“我阿爷说过,”雷小满说,“有一种药,不毒人,只毒路。人踩上去不疼,可走上三步,腿就不听话。”
“这井里,谁下去。”
“想跑的下去。”雷小满说,“来救的,也下去。”
她把板盖回去。
她把三块石头压上。她压石头的顺序,跟原先那个兵一样——先两边,后中间。
“这药是给谁吃的。”她说。
“你说是给谁。”
“给下水的人。”
风从巷子里过来,把井口那一点水光吹没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医官的屋子 · 中午】
屋里摆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摊着两本册子。
一本是旧的,边角软了。一本是新的,纸还是硬的。
雷不苦把两本册子并排摆着。
旧的那本,写的是去年的方子。新的那本,写的是今年的。
他把两本翻开,翻到同一页。
去年的第一行:七味药。今年的第一行:还是七味。
数目一样。
他用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
点到第七味,停了。
去年的第七味是“苍术”。今年的第七味也是“苍术”,可“苍”字底下多了一笔——一撇,长的。
他把两个“苍”字并在一起看。
去年的那一撇短,收得干净。今年的那一撇长,尾巴上带个钩。
“这是两个人写的。”他说。
医官站在他对面。
“写字的换了?”雷不苦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药是上京车的,册子是上京车的。”医官说,“车到了,我卸货,我点数。谁写的字,我不问。”
雷不苦把新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三行字被划了。划得很粗,划成黑的疙瘩。
“这里划的是什么。”
“漏的。”
“什么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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