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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她记得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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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三章 她记得的那一半 (第3/3页)

—”

    “见着谁。”

    邢氏没有说名字。

    “见着他,”她说,“你别说我在这儿补衣裳。”

    “为什么不说。”

    “说了,”邢氏说,“他心里不好受。”

    韦氏站在门口。

    “你绣的这块补丁,”她说,“他认得。”

    “他认不得。”邢氏说,“这块布是北边的布。”

    她把衣服抖了一下。

    “他要是问,”她说,“你就说我在。”

    她低下头,又扎了一针。

    “只说在。”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洗衣院 · 第二天 · 早上】

    天刚亮,洗衣院的门就开了。

    九个女人提着自己的盆,一个一个进来。

    水是井里提的,倒在缸里。

    韦氏第一个到。她占了靠墙的那个位置,因为那里背风。

    她洗衣的程序是一样的:先把衣服泡半刻,再搓领子,再搓袖口,最后翻过来搓里子。

    “嫂子,”旁边一个女人说,“你洗得真细。”

    “细才干净。”

    “洗干净给谁看。”

    “给自己。”韦氏说。

    她把衣服拧了,搭在绳上。

    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排开。

    风把衣服吹得动了一下。

    “今天的风,”韦氏说,“是南风。”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土。”韦氏说,“土是软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洗衣院 · 中午】

    缸里的水换过了,是新提的。

    韦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解开。

    包里是一件小孩的褂子。

    褂子很小,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领口、袖口、下摆,凡是磨的地方都软了,一捏就皱。

    她把褂子泡进水里。

    水浸透布的时候,褂子浮起来,像一片叶子。

    她把褂子按下去,让它沉。

    她等了很久。手指一直在水里,没有动。

    旁边洗衣的女人看她。

    “这是什么。”

    “旧衣裳。”

    “这么小。”

    “小孩子的。”

    “洗了做什么,又不能穿。”

    韦氏把褂子从水里捞出来,摊在膝上。

    她搓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搓的地方是领口。

    “衣裳不洗要烂。”她说。

    “都这样了,还怕烂。”

    “怕。”

    她把领口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的字淡了一点。她把褂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太阳好。”她说,“今天晒得干。”

    她把褂子摊平,搭在绳上。

    褂子挂在绳上,下摆垂着,被风吹得动。

    旁边的女人看着那件褂子。

    “这么小的衣裳,”她说,“洗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韦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傍晚】

    韦氏把褂子收回来。

    褂子已经干了,硬了一点,是太阳晒的。

    她把它在膝上摊开。

    里子上那行字,在灯下看不清。

    她把灯挪近。

    灯近了,字还是看不清——墨色已经进了布,成了一片淡影。

    她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摩。

    一个字,一个字。

    摩到最后一个字,她停住。

    “记不得了。”她说。

    她把褂子折起来。折的时候,她把有字的那一页折在里头。

    折成一个小方块,搁在包袱里。

    她把包袱系上,四道结都系了。

    系完她想了一下,又把第四道解开。

    她把包袱推回床底下。

    “那一道,”她说,“先不系。”

    她站起来,走到箱子边。

    箱子上面搁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她从缸里舀了半碗水,搁在草铺边。

    搁在草铺边,是给谁喝的。

    她坐下,把自己的碗放在对面。

    两只碗,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地方。

    “今天就摆一回。”她说。

    她把水喝了。

    “明天不摆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闻人默的屋 · 下午】

    顾惊澜坐在门槛上。

    “她记得临安。”

    “记得多少。”

    “二十七座桥。”顾惊澜说,“她说的时候,一座一座数。数到第九座,还停了一下,说那一座石栏上有一道缺口。”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

    “她记得缺口。”

    “记得。”

    “北边呢。”

    “北边她说一件都不记得。”

    闻人默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在里头锁了一道。”他说。

    “锁了什么。”

    “北边那九年。”

    顾惊澜回头看他。

    “你怎么听出来的。”

    “她说话有两处停顿。”闻人默说,“说临安的时候,气是顺的,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

    “说井的时候呢。”

    “气是断的。”闻人默说,“断的地方不在话里,在话前头。她要先说一句别的,垫一下,才说得下去。”

    “垫什么。”

    “她垫的是‘我不往那边看’。”

    顾惊澜想起韦氏站在井边,看也不看井里那一句。

    “那是钥匙。”

    “钥匙在她手上。”闻人默说,“没人逼她。是她自己锁的。”

    “为什么锁。”

    “锁上,她还能活。”闻人默说,“一个人一天到晚想着北边,撑不到第九年。”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那她手背上那些口子呢。”

    “什么口子。”

    “洗衣院的水冷,手背上有横的口子。”顾惊澜说,“她说,这些口子我记得。这是北边的。”

    闻人默没有说话。

    “她记得口子。”顾惊澜说,“口子也是北边的。”

    “口子长在她自己身上。”

    “长在自己身上的,锁不住。”

    闻人默把头转到门外。

    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不匀,一脚沉一脚轻。

    “她锁的不是北边。”他说,“她锁的是她自己在那九年里做过什么、见过什么。”

    “她见过什么。”

    “这个她没说。”

    “能不能问出来。”

    “问不出来。”闻人默说,“问得急了,她会把南边那一处也锁上。”

    顾惊澜站起来。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哪天自个儿开一次。”闻人默说,“一个人锁的东西,要自个儿开。别人撬,撬坏了就没有了。”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深夜】

    深夜。

    韦氏躺在草铺上。

    她没有睡。

    她把手伸到床底下,摸到那个包袱。

    她没有把它拉出来。她只把手按在上头。

    按了很久。

    “孩子。”她说。

    屋里没有人。

    “孩子,”她说,“娘不记得了。”

    “娘什么也不记得。”

    她的手从包袱上收回来,搁在胸口。

    “娘只记得回家的路。”

    外头有风。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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