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七章、照相馆里的死人 (第3/3页)
人。一共十三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左手手指的情况。
“少帅。查完了。”
“念。”
“处长刘维周。左手五指齐全。副处长张德胜。左手五指齐全。军械股股长李宝田。左手——”
赵四停了一下。
“左手缺一截小指。”
张学良把手电筒照在名单上。李宝田。军械股股长。经手炸药出库的第一道关口。
“李宝田人在哪?”
“三天前请假了。说回老家探亲。老家在——”
“在哪?”
“山东。济南。”
济南。张宗昌的地盘。张宗昌。那个在皇姑屯爆炸之后。第一个给张学良发来唁电的人。电报上说:“大帅遇难。吾痛彻心扉。愿少帅节哀。继承大帅遗志。”
张学良把名单攥在手里。
“赵四。备车。去济南。”
“少帅。您亲自去?”
“我爹死在皇姑屯。皇姑屯的炸药。是从我的军需处出去的。李宝田的手。经手了那些炸药。他缺了小指。他现在在济南。”
张学良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库房墙角那二十四个麻袋。麻袋上的灰还在。封口上的红章还在。里面的锯末子和黄泥。也在。
“我爹死了。刘维周跑了。町野武马回了日本。仪峨诚也死在了天津。现在。最后一个经手人。在济南。”
他把手电筒关掉。库房里一片黑。
“赵四。你记住一件事。”
“少帅吩咐。”
“这件事。从头到尾。不止一双手。第一只手。是日本人的。第二只手。是町野武马的。第三只手——”
他走出库房。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的。
“第三只手。在济南。在张宗昌身边。”
六
那天夜里。韩德厚在照相馆的暗房里。洗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的底片是他儿子韩志远死前三天拍的。底片一直藏着。没洗。他不敢洗。今天他洗了。
相纸泡在显影液里。人影慢慢浮上来。
一个人站在铁轨旁边。穿奉军军装。袖口绣着“帅府卫队”。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脸看不清。但韩德厚认出了那个站姿。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那个人不是李宝田。
那个人。韩德厚在皇姑屯爆炸的第二天。在奉天驿前。见过一面。
他跟着一个日本人。进了站台。那个日本人是町野武马。
韩德厚把照片从显影液里捞出来。挂在绳子上。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缺了小指的人影。嘴唇动了动。
“他不是李宝田。李宝田是替死鬼。”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电话是老的。摇把子的那种。他摇了两圈。拿起听筒。
“喂。接线员。接济南。”
七
同一天深夜。奉天城。大东门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躺在炕上。没睡着。他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攥了三天了。铜面被他攥得发亮。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三”。三号扣子。
他想起仪峨诚也。那个日本人。死在旅馆里。手心里攥着一颗扣子。领事馆的人拿走了。但他手里这颗。是哪来的?
他坐起来。走到铺子里。月亮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棺材上。那口柏木棺材。空的。棺材盖斜靠在墙上。他走到棺材边。往里看。棺材底上铺着刨花。他扒开刨花。底下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棺材里有东西。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了。棺材底上。有一行刻字。是他自己刻的。他拿手电筒照。
那行字是:
“杀张作霖者。非日本人。”
他当初刻了。又刨了。刨完了又刻。刻完了又刨。现在。那行字又出现了。刨痕还在。但字还在。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他拿指甲抠。抠不掉。他拿凿子凿。凿不动。木头硬得像铁。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棺材帮子上。他低头看棺材底。那行字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他突然发现。那行字的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浅。他之前没看见。他凑近了看。
“杀张作霖者。是第三只手。”
“第三只手。在棺材里。”
周掌柜猛地转身。看着那口棺材。棺材盖斜靠在墙上。棺材里空荡荡的。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像是有人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