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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章、棺材铺里的第三颗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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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三章、棺材铺里的第三颗扣子 (第3/3页)

线松了。掉了。没在意。

    直到他在大帅的衣领里摸到那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和他丢的那颗。一模一样。

    六

    仪峨诚也的脑子像一锅开水。咕嘟咕嘟地翻。他的制服挂在旅馆衣柜里。他走过去。把制服拿出来。翻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空的。线头还在。断口齐齐整整。不是磨断的。是被人剪的。

    谁剪的?

    他的房间只有一个人能进。他的助手。一个叫小林正二的年轻人。跟他三年了。小林是日本鹿儿岛人。说话带口音。做事仔细。从不出错。

    仪峨诚也把制服扔在床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有人上楼了。脚步声很轻。穿的是布鞋。不是木屐。

    门被推开。

    小林正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先生。吃点东西吧。”

    仪峨诚也看着小林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三年。每天看。看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今天。他觉得那张脸有点不对。

    笑得太自然了。

    爆炸死了那么多人。大帅死了。吴督军死了。满车厢的人非死即残。你端着一碗粥。笑出两颗虎牙?

    “小林。”

    仪峨诚也说。

    “我的制服扣子。是你剪的吧。”

    小林的笑没变。他把托盘放在矮桌上。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先生。您说什么呢?”

    “我说——我的制服扣子。是你剪的。你把扣子塞进了大帅的衣领。你在告诉关东军。大帅坐的是哪节车厢。第十节。蓝钢。左三窗。”

    小林的虎牙露着。嘴唇没动。

    “先生。您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仪峨诚也没说话。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榻榻米上。烫出一个黑点。窗外。奉天城的屋顶连成一片。灰扑扑的。像一片乱葬岗。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漆的。刀柄缠着麻绳。

    “小林。”

    他说。

    “你走吧。回鹿儿岛去。种地。别再来中国了。”

    小林站起来。鞠了一躬。

    “先生。我不走。”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硬邦邦的。像两颗石头。

    “先生。您知道的太多了。”

    七

    那天晚上。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关了门。吹了灯。躺在后屋的炕上。他睡不着。那三摞银元在柜子里锁着。但他总觉得银元上的血味儿能渗出来。渗到木头里。渗到空气里。

    半夜。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

    周掌柜披上衣裳。摸黑走到门口。

    “谁?”

    门外没有声音。

    他又问了一遍。

    “谁?”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周掌柜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很亮。照得街上白晃晃的。门口没人。他低头一看——

    门槛上放着一颗扣子。

    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周掌柜把扣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白天买棺材的那个人。下巴上的疤。笑起来像蜈蚣爬。那个人说棺材别上漆。木头啥样。就啥样。

    周掌柜把扣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铜的。硬的。硌牙。他吐出来。放在掌心里看。扣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比“南满”两个字小得多。白天没看见。

    小字是:“第十节。第二排。左三。”

    周掌柜的脸白了。他把扣子揣进裤兜里。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炕上。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哆嗦。

    他想起白天那个人说的话。棺材是给我自己买的。

    给自己买棺材的人。还活着。

    那口棺材。是给谁准备的?

    八

    第二天早上。周掌柜打开门。发现门槛上又放了一样东西。不是扣子。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像。寥寥几笔。但轮廓清楚。一个穿长衫的人。戴礼帽。下巴上一道疤。

    人像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在找第三颗扣子。”

    “第三颗扣子在谁手里。谁就得死。”

    周掌柜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坑里烧了。他看着纸烧成灰。烟从灶口冒出来。飘上烟囱。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口柏木棺材的盖子翻过来。拿刨子刨掉了一层。棺材盖的内侧。露出一行刻字。是他自己三天前偷偷刻的。刻的时候他没想清楚为什么刻。就是手痒。

    那行字是:

    “杀张作霖者。非日本人。”

    周掌柜看着这行字。拿刨子把它刨掉了。木屑落了一地。像雪。

    但刨不掉的。是他心里的那个念头。

    不是日本人?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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