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十章、老龟 (第3/3页)
胳膊。王亚樵是刀。张宗昌是刀。阮玲玉是刀。刘维周是刀。所有人都是刀。只有一个人。是握刀的手。”
“谁?”
“韩德厚。”
七
同一天。中午。奉天。大东门里。韩记照相馆。
韩德厚坐在暗房里。红灯亮着。搪瓷盘里泡着一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正在显影。模模糊糊的。他低头看着相纸。手在抖。
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很轻。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一个人走进照相馆。掀开帘子。走进暗房。
韩德厚没回头。
“你来了。”
“我来了。”
那个人站在暗房门口。灰布长衫。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
韩德厚把搪瓷盘放下。慢慢转过身。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晚。”
“路上耽搁了。”
“扣子带了吗?”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三”。
韩德厚低头看了一眼扣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第十三颗。张作霖。棺材盖上的名字。我刻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韩德厚从兜里掏出另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他放在柜台上。跟“十三”并排。
“零号扣子。我留了二十年。现在。物归原主。”
那个人把两颗扣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韩德厚。你儿子的事。对不起。”
韩德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搪瓷盘里那张相纸。相纸上的人脸已经显影完了。是一个年轻人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韩志远。他儿子。
八
那天夜里。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两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十三”。毛人凤派人送来的。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名字。“毛善余”。“张作霖”。
他把两颗扣子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扣子收到了?”
“收到了。毛人凤。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人。”
“谁?”
“韩德厚。奉天。大东门里。照相馆。”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
“你为什么想要韩德厚?”
“因为韩德厚手里有真的第九颗。真的第十颗。真的第十一颗。真的第十二颗。真的第十三颗。都在他手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韩德厚就是那只手。那只手。从皇姑屯伸到济南。从济南伸到上海。从上海伸到梧州。从梧州伸到岱山。韩德厚才是第三只手。”
张学良沉默了很久。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
“毛人凤。你手里那颗‘零号扣子’。是真的?”
“真的。”
“那你手里的‘十三’。是假的。”
毛人凤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十三’。是假的。真的‘十三’。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传来毛人凤的呼吸声。粗的。重的。像一个人被掐住了脖子。
“你手里有‘十三’?”
“对。张学良说。我手里有‘十三’。我爹的扣子。真的。背面刻着‘张作霖’。旁边刻着‘零’。我爹的扣子。从来不在韩德厚手里。在我手里。”
毛人凤的声音变了。变得尖了。变得慌了。
“张学良。你手里的‘十三’。是假的。真的在韩德厚手里。”
“那你怎么解释。我手里的‘十三’。背面刻着‘张作霖’。旁边刻着‘零’。你手里的‘十三’。背面刻着什么?”
毛人凤没有回答。电话里传来一声响。像是听筒掉在桌上。然后。断了。
张学良把听筒放下。他低头看桌上的两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十三”。他拿起“十三”。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张作霖”。旁边刻着“零”。他拿起“零”。翻过来看。背面刻着“毛善余”。旁边刻着“零”。
两颗扣子。两个名字。两个“零”。
张学良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夜。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皇姑屯。想起那颗“南满”扣子。想起韩德厚。想起韩志远。想起毛人凤。想起戴笠。
他攥紧了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
“赵铁桥是第三只手。戴笠是胳膊。毛善余是第五个人。韩德厚是刀。毛人凤是龟。”
他自言自语。
“但那只手。那只真正的手。那只从皇姑屯伸到岱山的手。还在。”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沈醉。”
电话通了。沈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
“少帅。什么事?”
“沈醉。你听好了。毛人凤手里那颗‘零号扣子’。是真的。但他手里那颗‘十三’。是假的。真的‘十三’。在我手里。”
沈醉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手里的‘十三’。是真的?”
“真的。”
“那毛人凤手里的‘零’。是真的?”
“真的。”
“两颗都是真的。那谁手里的是假的?”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
“沈醉。你数一数。从皇姑屯到现在。死了几个人。五个人。张作霖。吴俊升。刘维周。仪峨诚也。张宗昌。五颗扣子。五条命。但现在。六颗扣子都是真的。谁手里的是假的?”
沈醉的呼吸停了。
“少帅。您在说——”
“我在说。第六个人。还没死。第六颗扣子。还没出现。那只手。还在。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