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章、面碗里的第六颗 (第3/3页)
来。对着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
“阮小姐。你听好了。唐季珊不是好人。张达民也不是。但你不用死。死了就便宜他们了。”
阮玲玉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火。很小很小的火。
“你是谁?”
那个人把扣子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他们一个一个地死。”
他走了。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阮玲玉一个人。灶台上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
她低头看地上。两颗扣子还在灶台底下。她蹲下来。摸黑把它们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那碗面还在。坨了。汤上漂着葱花。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把面倒进了下水道。面条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白蛇。
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她走进卧室。唐季珊还没回来。她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三瓶安眠药。她拿出来。拧开瓶盖。药片倒进手心里。三十片。白的。圆的。像扣子。
她看着药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药片倒回瓶子里。拧上盖子。放回抽屉。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活下来。”
六
第二天早上。3月8日。妇女节。
阮玲玉没有自杀。
唐季珊早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桌上摆着三瓶安眠药。药片还在。一颗都没少。
唐季珊看了一眼药瓶。脸白了。
“你——”
阮玲玉站起来。她穿着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是亮的。
“季珊。我去法院。”
唐季珊的嘴唇动了动。
“去法院干什么?”
“作证。”
阮玲玉说。
“张达民告我侵占。我出庭作证。我把什么都说了。从十五岁开始。一件一件地说。说给大家听。”
唐季珊往前走了一步。
“玲玉。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阮玲玉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我活了二十五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今天。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拿起桌上的药瓶。塞进手提包里。唐季珊看着她。
“你拿药干什么?”
“留着。”
阮玲玉说。
“等我哪天想死了。再吃。”
她走出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天很蓝。上海的天很少这么蓝。她往前走。弄堂口。那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站在那儿。下巴上没有疤。那个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阮玲玉没有叫他。她攥紧了手提包里的两颗扣子。铜的。凉的。刻着“南满”。
七
同一天。深夜。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那颗从上海寄来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他把扣子翻过来。翻过去。铜面被他攥得发亮。
他站起来。走到那口柏木棺材前面。棺材盖斜靠在墙上。棺材里空荡荡的。他把扣子扔进去。咚。扣子落在棺材底上。滚了两圈。停了。
他低头看棺材底。那行字还在。
“杀张作霖者。非日本人。”
底下那行小字也在。
“杀张作霖者。是第三只手。”
“第三只手。在棺材里。”
棺材里现在有三颗扣子。一颗“三”。一颗“四”。一颗“六”。三颗扣子躺在棺材底上。像三只眼睛。看着他。
他转身。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这颗扣子。是他十年前在棺材底下捡的。他一直留着。没扔。没给人。攥了十年。
他把扣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也扔进了棺材里。咚。扣子落在棺材底上。滚了两圈。停在“六”旁边。
四颗扣子。棺材里四颗。他手里一颗。一共五颗。还差一颗。第六颗。在阮玲玉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棺材静静地立在墙角。盖得严严实实。但棺材盖在动。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里面推。从里面推。
周掌柜走过去。拿手按住棺材盖。按住了。棺材盖不动了。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棺材盖上。他听见了。棺材里有声音。很轻。很低。
像是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还差一颗。”
“第六颗。在上海。”
“第七颗。在梧州。”
“第八颗。在岱山。”
“第九颗。在你手里。”
周掌柜猛地抬起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