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八章、第五个人 (第3/3页)
懂。现在他懂了。毛人凤像一只龟。忍。等。狠。能屈能伸。别人当众搧他耳光。他不还手。他记着。记一辈子。等他忍够了。等够了。他就下手。一刀。一刀毙命。
戴笠怎么死的?飞机撞山。谁安排的飞机?毛人凤管着军统局的总务。飞机是总务处调的。飞行员是总务处派的。油料是总务处加的。
沈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六
他冲出书房。跑下楼梯。钻进吉普车。发动。往军统局方向开。雨还在下。雨刮器刮着挡风玻璃。嘎吱嘎吱的。像指甲刮在铁皮上。
到了军统局。他跑上二楼。毛人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灯亮着。凌晨三点多。毛人凤还在办公室。
沈醉站在门口。喘气。他伸手去敲门。手碰到门板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听见里面有声音。毛人凤在打电话。声音很轻。但他听得见。
“嗯。都安排好了。沈醉那边。我来处理。”
沈醉的手缩回来了。
“他查到了。我知道。他查到了零号扣子。他查到了赵铁桥。他查到了贾金南。他很快就要查到我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毛人凤笑了一声。沈醉第一次听见毛人凤笑。那个笑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了。
“没事。赵理君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做了。赵理君活不过今晚。”
沈醉的瞳孔缩了。赵理君。电话里跟他说话的那个赵理君。他爹是赵铁桥的那个赵理君。
“对。赵理君必须死。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爹的事。他知道。戴笠的事。他也知道。他活着。早晚是个祸害。”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沈醉?不。沈醉我不动。他是总务处处长。戴笠死了。军统局的事。一大半要靠他。我现在动他。会出事。我会让他自己走。他自己会走的。”
毛人凤挂了电话。
沈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雨声从窗外灌进来。他的后背全是汗。衣裳贴在皮肤上。凉的。
他慢慢往后退。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楼梯口。他转身。下楼。走出军统局大门。雨打在他脸上。他站在雨里。喘了十分钟的气。
七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夫子庙。瞻园路。十二号。贾金南的家。
他刚才离开的时候。没锁门。他推门进去。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那颗“零号扣子”还在。纸条还在。他拿起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
他走到贾金南的卧室。推开卧室门。里面很暗。他拿手电筒照。
床上躺着一个人。贾金南。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张着。胸口上有一个洞。很小。圆的。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淌了一床。手垂在床边。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沈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他看着贾金南的脸。那张脸他见过很多次。矮个子。圆脸。眼睛小。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以为是第三只手。他错了。贾金南是第三只手的影子。影子被剪掉了。真正的手。在军统局。
毛人凤。
八
同一天。凌晨四点五十分。南京。沈醉的吉普车里。
沈醉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没关。雨刮器嘎吱嘎吱地刮。他手里攥着那颗“零号扣子”。他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毛人凤说赵理君活不过今晚。赵理君要死了。
赵理君死了。谁杀了他?毛人凤派人杀的。为什么杀他?因为他知道太多了。他知道他爹赵铁桥是第三只手。他知道戴笠签过皇姑屯的账。他知道毛人凤……毛人凤什么?
沈醉想起一件事。赵理君的电话里说了最后一句话。“真正的第三只手。在等你。他是你的顶头上司。”赵理君说“顶头上司”。沈醉的顶头上司是谁?戴笠死了。现在的顶头上司是毛人凤。副局长。代局长。
赵理君知道毛人凤是第三只手。所以他死了。
沈醉发动了车。他往赵理君的公馆开。赵理君住在城东。中山门大街。沈醉开得很快。雨很大。路很滑。他的车在路上打了一个滑。差点撞上电线杆子。他稳住方向盘。继续开。
到了赵理君的公馆门口。他停车。熄火。他推开车门。跑进去。门没锁。他冲上二楼。推开卧室门。
赵理君躺在床上。脸朝下。后背有两个洞。枪打的。血淌了一床。手垂在床边。右手。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沈醉走过去。蹲下来。掰开赵理君的手指头。手心里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个字。
“零”。
沈醉把扣子攥在手里。两颗“零号扣子”。一颗是贾金南的。一颗是赵理君的。都是“零”。但赵铁桥的“零”只有一颗。另一颗是从哪儿来的?
他翻过来看。赵理君手心里这颗“零”的背面。除了数字。还有一行小字。他凑到灯底下看。那行字是:
“沈醉。你手里的那颗是假的。我手里的才是真的。”
沈醉的手在抖。他把两颗扣子放在一起。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都是“零”。一模一样。但仔细看。赵理君手心里的那颗。“南满”两个字的刻痕更深。铜的颜色更旧。像是被攥了很多年。攥了很多年。
贾金南给他的那颗。刻痕浅。铜色新。像是刚刻的。
贾金南给他的那颗是假的。赵理君手心里的才是真的。赵铁桥的“零号扣子”。结拜那天晚上放在酒碗里的那颗。
沈醉攥着真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他站起来。看着赵理君的后背。两个枪洞。血已经干了。赵理君死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毛人凤是第三只手。赵铁桥是第五个人。赵铁桥是第三只手的影子。赵铁桥死了。赵理君也死了。现在。沈醉手里攥着零号扣子。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