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四章、龟咬人 (第3/3页)
“毛人凤。你他妈的——”
“戴笠。你别骂。你听我说。张学良知道了。韩志远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但谁都没动。谁都在等。等第四个人动。第四个人动了。是我。毛人凤。我咬人了。咬的第一个人。是韩志远。咬的第二个人。是你。”
戴笠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
“毛人凤。你是一条蛇。”
“我不是蛇。我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我等了十年。现在。该我咬了。”
七
同一天。上午八点。南京。军统局本部。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壶茶。没喝。茶凉了。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疤。那个人站在门口。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
“张学良走了。带着韩志远。回北平了。”
“戴笠呢?”
“戴笠也走了。回他的办公室了。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毛人凤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
“好。都走了。谁都没动。谁都在等。等第四个人动。第四个人。是我。我咬人了。咬的第一个人。是韩志远。咬的第二个人。是戴笠。现在。该咬第三个人了。”
“第三个人是谁?”
毛人凤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早晨。天亮了。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
“第三个人。是张学良。”
“你要咬他?”
“对。我要咬他。他手里有真的‘十’。真的‘十’在他手里。他爹埋在铁轨下面的。第五颗。是‘十’。不是‘五’。他看了六天。他才看出来。那颗扣子。是‘十’。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把它埋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是‘十’。真的‘十’。我换了十年扣子。我刻了十年字。我杀了十年人。我都没拿到真的‘十’。真的‘十’在他手里。”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告诉他。他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我手里。我换了。我刻了。我杀了。我拿到了。我告诉他。他爹的死。跟他有关。他的军需处。他的手下。他的炸药。他爹知道。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他爹不怪他。但他自己怪自己。他活着。他赎罪。他赎了四年。他赎不完。他永远赎不完。”
“然后呢?”
“然后他会恨戴笠。他会恨韩志远。他会恨所有人。他会恨他自己。他会垮。他会死。他死了。东北军就是我的。他的兵。他的枪。他的地盘。都是我的。”
毛人凤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人。下巴上的疤。像一条蜈蚣。
“你去。去北平。找张学良。告诉他。真的‘十’在我手里。他手里那颗。是假的。他爹刻的那颗。是假的。他爹骗了他。他爹把真的‘十’给了我。我把假的‘五’埋在铁轨下面。让他挖。让他以为是真的。让他赎罪。让他垮。”
那个人退了出去。毛人凤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早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的。像一夜没睡。
“毛人凤。什么事?”
“少帅。您手里那颗‘十’。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毛人凤以为他挂了。
“你说什么?”
“我说。您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我手里。您爹刻的那颗。是假的。您爹骗了您。您爹把真的‘十’给了我。我把假的‘五’埋在铁轨下面。让您挖。让您以为是真的。让您赎罪。让您垮。”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毛人凤以为张学良把电话砸了。
“毛人凤。你是一条蛇。”
“我不是蛇。我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我等了十年。现在。该我咬了。”
八
同一天。上午十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着。攥了很久。他想起毛人凤的话。“您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我手里。”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翻过来。看背面。“十”字旁边。有痕迹。很浅。像是刻过又被磨掉了。他拿指甲刮了一下。铜皮掉了一点。底下露出字。不是“十”。是“五”。
“五”。
他手里这颗。是“五”。不是“十”。毛人凤说。你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在我手里。但他手里这颗。是“五”。不是“十”。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个“五”字。他看了六天。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爹埋在铁轨下面的。第五颗。是“五”。旁边刻着“张学良”。是真的。毛人凤骗了他。毛人凤说他手里那颗是假的。真的在毛人凤手里。但毛人凤手里那颗。才是假的。他手里这颗。是真的。
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把真的“五”埋在铁轨下面。留给他。让他挖。让他知道。让他赎罪。他爹不怪他。他爹在告诉他。你活着。替我查。替我报仇。替我找到第三只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上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戴笠。我手里那颗‘五’。是真的。毛人凤骗了我。他手里那颗‘十’。是假的。真的‘十’。不在他手里。在谁手里?”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真的‘十’。在韩志远手里。”
张学良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韩志远他哥死之前。把真的‘十’塞进了韩志远的手心里。韩志远不知道。他以为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他哥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哥把真的‘十’留给了他。让他活着。让他赎罪。让他找到第三只手。”
张学良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韩志远。想起韩志远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嘴里全是血。他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少帅。别签。签了。你就是第三只手。”他手里有一颗扣子。真的“十”。他哥留给他的。他不知道。他以为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