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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二章、韩志远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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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第十二章、韩志远的账本 (第3/3页)

窗外是北平的夜。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戴笠。韩志远签了字。账本上有他的名字。毛人凤逼的。他哥死了。弹片扎进后脑勺。韩志远活着。他在我身边。他手里有底片盒。有第三十七张底片。有毛人凤的名字。”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查。查到底。查毛人凤。查韩志远。查我自己的军需处。查每一个签过字的人。查每一个经手过炸药的人。查到底。”

    “少帅。您查毛人凤。毛人凤会咬您。他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您查他。他就咬您。”

    “他咬我什么?”

    “他咬您。您爹的死。跟您有关。您的军需处。您的手下。您的炸药。您的手。少帅。您的手上。沾着您爹的血。”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的手。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颗扣子。刻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他爹知道。他爹知道他的军需处有问题。他爹知道他的手下有内鬼。他爹知道。但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

    “戴笠。我爹知道。他埋了扣子。留给我。让我查。让我知道。让我……”

    “让您什么?”

    “让我知道。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我的手。”

    戴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他挂了。

    “少帅。韩志远在您身边。他每天给您端茶。每天给您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您发现真相。但他也在赎罪。他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您爹死了。他赎了三年的罪。”

    “戴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您恨韩志远。韩志远是棋子。毛人凤逼的。您恨他。您赶他走。他就死了。毛人凤会杀他。跟杀他哥一样。用弹片。扎进后脑勺。”

    七

    同一天深夜。南京。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电话。黑色的。拨号盘上沾着灰。他拿起听筒。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韩志远。”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干净。哑的。像哭过。

    “喂。哪位?”

    “毛人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毛秘书。什么事?”

    “戴笠把两颗真扣子送给张学良了。贾金南送。坐火车。今天下午的票。”

    韩志远沉默了三秒钟。

    “你想让我截?”

    “不。我不让你截。我让你看着。”

    “看着?”

    “对。看着贾金南进了北平站。看着他把信封交给张学良。看着张学良打开信封。看着张学良看见扣子上的字。”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张学良。那颗扣子上。除了‘张作霖’和‘吴俊升’。还有三个字。‘毛’。‘韩’。‘戴’。‘毛’是我爹的姓。‘韩’是你哥的姓。‘戴’是戴笠的姓。张学良会以为。是我们三个杀了他爹。他会来找我。也会来找你。也会去找戴笠。”

    韩志远沉默了很久。

    “毛人凤。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张学良恨戴笠。”

    “怎么恨?”

    “真扣子上。除了‘毛’和‘韩’。还有第三个字。”

    “什么字?”

    “戴。”

    韩志远的呼吸停了。

    “你刻的?”

    “我刻的。四年前。你哥把扣子塞进张作霖衣领的时候。我就刻了。我刻了‘戴’。在‘张作霖’三个字旁边。很小。像针尖。戴笠不知道。他一直以为。那两颗扣子上只有名字。他不知道还有‘戴’字。”

    “张学良会看见?”

    “他会看见。他拿到扣子。他会凑近了看。他会看见‘张作霖’旁边有‘戴’字。他会以为。戴笠杀了他爹。”

    “然后呢?”

    “然后他会来找戴笠。戴笠会说是毛人凤换的。张学良会信谁?”

    韩志远沉默了很久。

    “毛人凤。你是一条蛇。”

    “我不是蛇。我是龟。龟会缩头。龟会咬人。龟会等。我等了十年。现在。该我咬了。”

    八

    同一天深夜。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门槛上。月亮很圆。白晃晃的。照得街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到的。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戴笠手里有两颗真的。张学良手里有一颗假的。韩复榘手里有四颗假的。石友三手里有一把假枪。”

    “真的只有一颗。”

    “第六颗。在我手里。”

    “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的保险柜。真的扣子会送到。但送扣子的人。到不了。”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空的。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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