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三章、鬼缩 (第3/3页)
谁都没动。谁都在等。等第四个人动。第四个人动了。毛人凤。毛人凤咬人了。咬的第一个人。是他。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
“毛人凤。你打死我。我也没底片盒。底片盒在张学良手里。在戴笠手里。在所有人手里。你打死我。你也拿不到。”
毛人凤站起来。把铁棍扔在地上。当啷一声。他看着韩志远。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韩志远。你不说。我也有办法。你哥的底片盒。第三十七张底片。毛人凤的签字。这些东西。你不说。张学良也会说。戴笠也会说。所有人都会说。你说了。我让你活着。你不说。我让你跟你哥一样。弹片。后脑勺。”
他走了。门关上了。钥匙转了一圈。咔嚓。
韩志远一个人躺在暗室里。水泥地。凉的。他趴着。脸贴着地。嘴里全是血。他喘着气。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他哥留给他的。
他敲了敲地面。咚咚。咚咚。两声。他听见了。排气管道里。有回音。从上面传下来的。很轻。但他听见了。有人在敲管道。咚咚。咚咚。两声。他笑了。嘴角往上翘。像一条蜈蚣在爬。
五
同一天。上午十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后门。
赵四蹲在后门对面的墙角。他穿了一件灰布短褂。戴了一顶破草帽。像要饭的。他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个铜板。他蹲了四个小时了。从凌晨五点蹲到现在。他听见了。从地下室的排气管道里。传出来两声敲击。咚咚。咚咚。他记住了位置。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他站起来。拿起破碗。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军统局的后门。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哨兵。枪上了刺刀。刺刀在阳光底下泛着青光。他转过身。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他要回北平。告诉少帅。韩志远在哪儿。韩志远还活着。韩志远在等他。
六
同一天。下午两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站着赵四。赵四浑身是汗。喘着气。刚从南京跑回来。
“少帅。找到了。韩志远在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我听见了。他敲了两声。咚咚。咚咚。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张学良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凉的。他爹刻的。他攥着。指头关节发白。
“赵四。备车。”
“少帅。您去哪?”
“南京。”
“少帅。您不能去。您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您。他会把韩志远转移。他会把韩志远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下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
“赵四。我不去。你去。你带两个人。便衣。不要进军统局。不要惊动任何人。守在军统局后门。守在地下室的通风口。守在排气管道旁边。毛人凤审韩志远。韩志远会喊。会叫。会敲管道。你听见了。你就知道他在哪。你知道了。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去救他。”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张学良叫住了他。
“赵四。你记住。韩志远不是叛徒。他哥也不是。他们是棋子。毛人凤逼的。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我爹死了。但韩志远赎了三年的罪。他每天给我端茶。每天给我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我发现真相。他等到了。现在。该我救他了。”
赵四走了。张学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下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戴笠。韩志远在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赵四听见了。他敲了两声。咚咚。咚咚。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救他。”
“您不能去。您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您。他会把韩志远转移。他会把韩志远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
“我不去。你去。”
戴笠沉默了很久。长到张学良以为他挂了。
“少帅。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我。他会把韩志远转移。他会把韩志远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少帅。你听我说。你现在派人去南京。不要进军统局。不要惊动任何人。守在军统局后门。守在地下室的通风口。守在排气管道旁边。毛人凤审韩志远。韩志远会喊。会叫。会敲管道。你听见了。你就知道他在哪。”
“戴笠。你怕毛人凤?”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让他赢。”
七
那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毛人凤咬人了。咬的第一个人。是韩志远。韩志远在南京。军统局。地下一层。暗室。他敲了管道。咚咚。咚咚。赵四听见了。张学良知道了。戴笠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但谁都没动。谁都在等。等第四个人动。”
“第六颗扣子。在韩志远手里。”
“第七颗扣子。在戴笠手里。”
“第八颗扣子。在王亚樵手里。”
“第九颗扣子。在梧州。第十颗扣子。在岱山。”
“还有三颗。在我手里。”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空的。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