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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二章、 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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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第二章、 热面 (第2/3页)

  阮玲玉攥紧了扣子。铜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在面里放了什么药?”

    “安眠药。三十片。碾碎了。和在面汤里。”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她低下头。看那碗面。面汤还在冒热气。葱花还在打转。筷子还插着。两根。竖着。像两根香。插在坟头上。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把面倒进了下水道。面条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白蛇。面汤淌下去。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哭。

    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举起来。对着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

    “这颗。是假的。唐季珊刻的。唐季珊镀的。唐季珊换的。他换了你的真扣子。他以为他换掉了。他以为他手里是真的。其实他手里的是假的。真的。在你手里。你手里那颗。是真的。”

    阮玲玉看着两颗扣子。一颗在她手里。一颗在他手里。两颗。一颗真。一颗假。一颗在阮玲玉手里。一颗在那个男人手里。她攥着真的。铜的。凉的。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痕深。铜色旧。是真的。她手里这颗。是真的。

    “你为什么帮我?”

    那个人把假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因为有人让我帮你。那个人。在北平。他姓张。他手里有两颗真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他把真的‘六’的消息告诉我。让我来救你。”

    阮玲玉的嘴唇动了动。

    “张学良。”

    那个人没回答。他走了。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阮玲玉一个人。灶台上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

    她低头看手心里的扣子。真的“六”。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贴着心脏。

    她站起来。走出厨房。走进卧室。她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活着。真的‘六’。在我手里。”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傍晚。天快黑了。西边的天边。红了一片。像血。她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真的。

    四

    同一天。晚上八点。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唐季珊公馆。

    唐季珊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茶凉了。他攥着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浅。铜色新。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真的。在阮玲玉手里。阮玲玉没死。阮玲玉去了法院。阮玲玉赢了。阮玲玉回来了。阮玲玉没吃面。阮玲玉挑出了扣子。阮玲玉拿到了真的“六”。他手里这颗。是假的。

    他攥着假扣子。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阮玲玉没死。”

    毛人凤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阮玲玉没死。她去了法院。她赢了。她回来了。她没吃面。她挑出了扣子。她拿到了真的‘六’。真的‘六’。在她手里。我手里这颗。是假的。”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假的。阮玲玉手里那颗。是真的。”

    毛人凤的呼吸停了。

    “唐季珊。你他妈的——”

    “毛秘书。你别骂。你听我说。阮玲玉手里有真的‘六’。她活着。她赢了。她把什么都说了。她在法庭上。把张达民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她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听见了。记者听见了。蔡楚生听见了。法官听见了。她活着。她手里有真的‘六’。你拿不到了。”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六’。在阮玲玉手里。但你忘了。我手里有真的‘十’。真的‘四’。真的‘二’。真的‘三’。真的‘五’。五颗真的。都在我手里。阮玲玉手里那颗‘六’。是第六颗。我手里有五颗。她手里有一颗。六颗。都在。六颗扣子。六个人。六条命。都在。”

    唐季珊的嘴唇白了。

    “毛秘书。您手里有真的?”

    “真的。我有真的‘十’。真的‘四’。真的‘二’。真的‘三’。真的‘五’。五颗真的。都在我手里。张学良手里那颗‘十’。是假的。韩复榘手里那颗‘四’。是假的。石友三手里那把枪。是假的。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都在我手里。”

    唐季珊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手心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毛秘书。您手里的‘十’。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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