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二章、 热面 (第3/3页)
“你说什么?”
“我说。您手里的‘十’。是假的。真的‘十’。在张学良手里。韩德厚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在张学良手里。假的。在您手里。您手里那颗。是假的。”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把电话砸了。
“唐季珊。你手里那颗‘六’。是假的。”
“您手里那颗‘十’。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五
同一天。晚上十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两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两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攥着。攥了很久。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上海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
“少帅。阮玲玉没死。”
“我知道。”
“她去了法院。她赢了。她回来了。她挑出了扣子。她拿到了真的‘六’。”
“我知道。”
“真的‘六’。在她手里。”
“我知道。”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根线。
“喂。哪位?”
“阮玲玉。我是张学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找我什么事?”
“阮玲玉。你手里那颗‘六’。是真的?”
“真的。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
“好。你拿着。别给任何人看。别给唐季珊看。别给毛人凤看。别给任何人看。那是真的‘六’。第六颗。你活着。真的‘六’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他手里有五颗假的。他以为是真的。但他不知道。真的。在我手里。在你手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她挂了。
“少帅。您手里有几颗真的?”
“两颗。一颗‘十’。一颗‘四’。都在我手里。”
“那毛人凤手里有几颗?”
“五颗。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
“那唐季珊手里那颗‘六’?”
“假的。”
“韩复榘手里那颗‘四’?”
“假的。”
“石友三手里那把枪?”
“假的。”
“所有人手里拿的。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在你手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根线在抖。
“少帅。我活了。我没死。我手里有真的‘六’。我活着。”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阮玲玉。你听着。唐季珊要杀你。他在面里放了药。你挑出来了。他没杀成。但他不会停。他会再来。他会用别的方法。他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张达民。会用梁赛珍。他会用一切。你要活着。你活着。就是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她挂了。
“少帅。我知道了。我活着。”
电话挂了。张学良把听筒放下。他看着桌上的两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两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一颗“十”。一颗“四”。真的。都在他手里。
六
同一天。深夜。上海。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贴着心脏。和那两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两颗假的。一颗真的。三颗扣子。都在她兜里。贴着心脏。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蔡楚生。想起蔡楚生说的那句话。“你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吗?”她不知道。但她快知道了。她想起唐季珊。想起唐季珊在面里放的药。她没吃。她挑出了扣子。她活着。她想起张达民。想起张达民在法庭上的脸。白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她赢了。她想起张学良。想起张学良在电话里说的话。“你活着。就是赢。”
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真的“六”。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