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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上来的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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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上来的缸 (第3/3页)

。」

    「人家约了。」顾青河说,「约了就得来。阴行的规矩,你可以不接活,但不能放人鸽子。放一次鸽子,这行当里就没你的饭了。」

    「那你要接他的活。」

    「接不接,看他拿什么来谈。」顾青河说,「他要是拿朵儿要挟,我就得掂量掂量。」

    河面起了雾。雾里,咕嘟,咕嘟——水底下冒出泡来。

    「来了。」顾青河说。

    水面分开,一口缸从水里浮上来。黑陶缸,半人多高,缸沿磕了几个豁口,缸身裹着一层青苔。缸口蒙着黄符,符纸湿了半边,墨字洇开,看不太清。可符脚那道黑——顾青河眯起眼,跟钱家大门上那面八卦镜的符脚,一个色。

    缸沿上坐着一个人。灰布褂子,干瘦,五十来岁,手里捏着一把旱烟杆,烟锅子一明一灭。他坐在缸沿上,跟坐在自家炕头上似的,冲顾青河扬了扬下巴:「顾三娘的孙子。」

    「我是顾青河。你哪位。」

    「邬。」那人说,「邬水缸。你奶奶的旧识。」

    「我奶奶走八年了。」顾青河说,「她要是有你这样的旧识,该托梦告诉我一声。」

    「她托不了梦。」邬水缸敲了敲烟锅,「她的魂,锁在这片湾底下。我捞了八年,今儿总算捞着了。」他拍了拍缸沿,「你奶奶埋在这湾底的东西,就在这口缸里。要不要看看。」

    「先说说条件。」顾青河说,「天底下没有白捞的活,这个我懂。」

    邬水缸笑了,眼角都是褶子:「聪明。难怪你奶奶留你当根。」他收了笑,「条件简单。你下去,把这口缸捞上岸。」

    「就这。」

    「就这。」邬水缸说,「你捞上来,你奶奶的东西归你,钱朵儿身上的东西我带走,两清。」

    「我要是不捞呢。」

    邬水缸没答话。他伸手,在缸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咕嘟,咕嘟——水面又冒起泡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整片湾的水面开始翻花。

    「不捞也行。」邬水缸说,「明早,城东出租屋再报一具尸。钱朵儿,心脏骤停,死因不明。你信不信。」

    顾青河盯着那口缸。黄符湿了半边,墨字洇得认不出,可符脚那道黑,他越看越眼熟。

    「这口缸,有主吧。」

    邬水缸的烟锅子顿了一下:「你管它有没有主。」

    「我得管。」顾青河说,「捞尸人的规矩——不捞贴了黄符的棺材。缸口贴符,跟棺材贴符一个理。有主之物,我不动。」

    「你奶奶没教过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教过。」顾青河把钩子往地上一插,「她还教过我,规矩是死的,捞尸人是活的。活人守着死规矩,才活得长。」

    缸里忽然传来一声抓挠。滋啦,滋啦,像有什么东西在缸壁里头,拿指甲刮陶。

    「听到没。」邬水缸站起来,站在缸沿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口缸里,是你奶奶的东西。它等了你八年。你不捞,它就一直在里头挠,挠到你捞为止。」

    抓挠声停了。缸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缸口那张黄符,自己动了——符纸的一角,从里往外,慢慢拱起来,像有人从里头往外推。

    「今晚,」邬水缸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你捞也得捞。不捞,也得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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