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钉子 (第3/3页)
手,做出一个等待上手铐的姿势。
“陈区长。”沈同舟的声音平静而诚恳,“今晚的误会我可以解释清楚。但在解释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跟您单独汇报——关于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的最新动向。这件事关系到军统在上海的所有布局,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陈勉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朝沈同舟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走到沈同舟面前,陈勉之没有看那双伸出来的手腕,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沈同舟,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像一把匕首,直接扎向了沈同舟最核心的身份。
沈同舟看着陈勉之的眼睛,心跳如鼓,面色平静。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决定他今晚是活着走出去,还是被抬出去。
他缓缓放下双手,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陈区长,我是谁您再清楚不过了。但我现在能告诉您的是——长谷川清正在制定一份针对上海的突袭计划,代号‘沧海’。”
陈勉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沧海”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审讯室里沉闷的空气。
沈同舟看到了陈勉之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份1937年8月才会被中国情报机构截获的日军作战计划,此刻在1936年的深秋,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除了他这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
“你从哪里知道这两个字的?”陈勉之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所有的从容和阴鸷都在这一刻被撕掉了伪装。
沈同舟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坦然的目光看着陈勉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陈区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要是信我,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您。”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孙伯然站在沈同舟身后,右手的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他的直觉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有问题。但陈勉之没有发话,他不敢动。
陈勉之盯着沈同舟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沈同舟听不懂的意味。
“好,我给你一个小时。但地点不是这里。”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片冷光。
“去审讯室。那里的隔音好。”
沈同舟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依然从容。他点了点头,主动朝楼梯口走去,经过孙伯然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朝对方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孙伯然的后背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见过无数走进审讯室的人——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抖得像筛糠。但他从没见过有人笑着走进去的。
就好像那间阴暗潮湿、墙上挂着铁锈斑驳的审讯室,不是他的牢房,而是他的舞台。
道奇轿车重新发动,载着沈同舟驶入法租界深沉的夜色。
沈同舟靠在后座上,左右各坐着一个便衣,孙伯然坐在副驾驶,始终透过车内后视镜盯着他。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在他的瞳孔里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他没有看窗外。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大脑从未如此清醒。
他在翻阅记忆。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自己的。他来自2024年,他读过抗日战争的全部历史档案。他知道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知道长谷川清指挥的日本海军上海特别陆战队在虹口的全部兵力部署和作战序列,知道日军在上海每一个据点、每一处火力配置、每一条补给路线,甚至知道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在长江口的舰艇数量和型号。
这些都是历史,准确到可以当作情报使用。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国民党和延安在抗战期间全部的合作与斗争。他知道军统内部的派系关系,知道谁是戴老板的人,谁是中统的眼线,谁在暗中同情延安。他也知道中共特科在上海的所有秘密联络方式和接头暗号——这些东西在他穿越之前就已经被解密了,他看过原版的档案。
换句话说,他手里攥着一副所有人看不到的牌。
但他不能一次性打出去。牌要一张一张地打,每一次出牌都要让对手觉得这是最后一张,然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翻出下一张。
陈勉之以为他在审讯沈同舟。
沈同舟在心里纠正了一下这个说法。
是他准备审讯整个军统上海站。
车子停了。
审讯室的铁门在他面前打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圈。
沈同舟迈步走了进去,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嘴角还挂着那个让孙伯然毛骨悚然的淡淡笑意。
他在铁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走进来的陈勉之和孙伯然,眼神清澈而镇定。
“陈区长,开始吧。”
陈勉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在烟雾后面审视着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中尉参谋。他总觉得今晚的沈同舟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换了个人,而是同一个人身上突然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东西。
“说吧。”陈勉之弹了弹烟灰,“‘沧海’计划,你知道多少?”
沈同舟没有急着开口。他沉默了几秒钟,用一种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的语气,缓缓说出了第一句话。
“长谷川清的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夺取虹口及杨树浦地区的战略要点。第二阶段,沿苏州河向西推进,切断沪宁铁路。第三阶段——”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陈勉之的眼睛。
“第三阶段,包围并歼灭上海全部中国守军。”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陈勉之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
他弯腰去捡烟的时候,沈同舟看到他的手在抖。
非常细微,但确实在抖。
沈同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他赢了第一个回合——陈勉之动摇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