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焚城之火 (第3/3页)
他叫不出名字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从地底下返上来的。
来接车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国男人,瘦高个,穿深灰棉袍,面色发黄。山口介绍:“这位是程岳,南京本地联络员。机关里给您安排的向导。”
沈同舟朝程岳点了点头。程岳脸上堆着笑,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宋先生,车子在站外。”
车是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挂着日方特别通行牌。沈同舟和山口坐在后座,程岳开车。车子从下关站开出去,驶入南京城。
沈同舟看见了南京。
他看见了。
街道空得像一条被抽干了血的血管。两旁的房屋大多没了门窗,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瞎掉的眼睛。路面上全是碎砖、破布、烧焦的木片。有风的时候,灰烬就贴着地面飞,像一群细小的魂。偶尔有中国人经过,都是弓着腰,快步贴墙走。他们的脸全都一样,青灰、浮肿、没有表情,像同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泥人。
沈同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脸转向车窗,不让山口看见自己的眼睛。
车子经过一片断墙时,他看见墙根下并排躺着几个人。他没敢细看。只看见几条光着的腿,从破布里伸出来,细得像干柴。阿莲给他织的那条围巾,还围在脖子上。他觉得那围巾忽然勒紧了,紧得他喘不过气。
“这地方,入城式之前都得清。”程岳从前座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清理街道上的垃圾,“中川大佐明天要见您,商量沿线布控的事。入城式路线,从挹江门进,到国民政府大楼,鼓楼和新街口都是重点地段。”
“鼓楼。”沈同舟重复了一遍。
“对。鼓楼医院附近有个拐角,车队会减速。大佐说,那个位置最危险。”
沈同舟“嗯”了一声。他的脑子里已经翻出了鹤先生最后一次传给他的消息。那些字他烧了,但每一个都刻在脑仁里。
“枪,会在鼓楼医院东侧墙根下第三个花坛。你走到那里之前,会有一个卖炒米糕的老人从你面前过。他喊一句‘卖炒米糕咯’,就是东西到了。”
沈同舟闭上眼。南京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冷得像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围巾的边角,然后慢慢收紧。
傍晚,程岳把他和山口送到城南靠近夫子庙的一条巷子里。住处是一座极小的旧院,两间平房,院里有棵死了一半的槐树。程岳放下箱子,又交代了几句,便开车走了。山口住隔壁那间。他很快生起了炭盆,招呼沈同舟过去烤火。
沈同舟没有去。他站在自己那间屋子里,等天完全黑下来。然后他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巷口没有灯,斜对面有个黑影缩在墙根下,像一堆破衣裳。沈同舟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个活人。那人动了一下,又缩回去,像一只在夜里舔伤口的猫。
他转身把窗帘放下,整个人滑坐在墙角。没有人看见。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
他抖了很久,久到那条灰围巾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又慢慢变冷。
天快亮时,沈同舟重新站起来。他洗了脸,把围巾摘下,叠好,放进藤箱最底层。然后他打开门,走进南京灰白色的早晨。
明天,他要去见中川。
后天,就是入城式。
这世界欠南京的,他要在那个时刻,用枪口,亲手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