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巢 (第2/3页)
“六点了。”三足在怀里,压着嗓子,“他娘摆碗筷了。”
那根线的线头上,还拴着一个小小的名讳。账房的规矩,债有债主,债主有名有姓。可那线头上写的,不是名姓,是三个字:赵陆氏。
江衡收了眼。面馆的灯次第亮起来,外头的天,青灰青灰的。他想起那句留言,每天晚上,桌上摆三副碗筷。娘一副,闺女一副,儿子一副。
“赵师傅,”江衡站起来,“晚上几点收工?”
“看活。多的时候,两点。”
“十二点以后,你一般在哪落脚?”
“茂名路那家便利店。”他愣了愣,“泡面,加蛋。”
“今晚我们等你。”
晚上七点,豫园,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坐在小马扎上,听江衡一笔一笔地报。报到“线在抖”,老头睁开眼:“什么时辰抖?”
“六点。每晚饭点。”江衡说,“线就抖一下。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抖。”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破,只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过一颗舍不得咽的蜜饯。
“师父,”江衡问,“这祟,是债鬼谱上哪一档?”
这一回,接话的是三足。它从框缝里探出半个头,鼓眼睛望着西北的方向,难得地,想了一会儿。
“谱上没有它。”它说。
“没有?”
“债鬼谱记鬼。鬼是怨成的,执念成的。”三足慢慢地说,“你没见过讨债不骂人的吧?这一笔,三年,一声没讨过。娘不讨,儿不还,两下里安安静静。安静得,账都替他们臊得慌。”
“那它是什么?”
“它是账自己。”三足说,“欠到本和利都滚不动了,没人讨,没人还,账就自己坐下了。”
“坐下?”
“坐在那家的饭桌上。”三足把头缩回去一半,“每晚六点,替那一家人,把饭吃完。”
叮。叮当。叮。
江衡几乎能听见。碗碰着桌,筷子搁上碗沿,条凳在泥地上拖出半寸。一桌人吃饭的动静,齐齐整整,热热闹闹。桌边,一个人没有。
“巢空了。”三足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账还满着。满得漫出来了。”
烟纸店里,小半两买了三瓶热饮出来,一人一瓶。江衡报到线头的名讳,程老算盘点了点头,没觉得奇怪。
“账上就这个记法。”老头说,“女人入了夫家的账,一辈子,就剩这么两个字。”
他没再多说。这一层,账房三千年来都是这么记的,记到今天。热饮冒着白汽。小半两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干直播两年,教人怎么‘说债’。”她看着瓶子上的水汽,“什么债我都敢说。就这种,说不动。”
顿了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我也十四个月没回杭州了。”
谁也没接话。程老算盘把热饮搁在膝头,任它凉着。
“能催吗?”半晌,江衡问。
“催账的铁律,你自己背。”老头说。
“只可催实欠。”江衡背了,背完,摇头,“可这一笔,欠债的是活人。账能催物,能催运,能催财,能催一个人回家吗?”
“好问题。”老头头一回夸他,“就四个字,多一个字没有,账房三千年,就为这四个字打过架。”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
“账不押人。”
“开除司催账,账压其身,压的是物,是运,是财。唯独压不了人心。郑元庆要接这案,简单,连夜把人捆回去,往他娘跟前一跪。人跪下了,心还在上海的单子里头。娘要的不是跪。是那副碗筷旁边,坐着的活人。”
老头看着江衡:
“押得回人,押不回心。这债一分没销,反倒添一笔新账。”
“那就没解了?”
“有。”老头说,“立据。”
“把他欠的这笔账,立成他自己认下的据。据立了,账期就活了。他回,销一期;他不回,账自己会提醒他。”
“账怎么提醒一个人?”
老头站起身,拍拍棉裤上的土。
“你立了,就知道。”
夜里十一点,老头先回了。走前交代:“我熬不动了。明早,听你的据。”
茂名路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玻璃上贴着关东煮的海报,热柜里的包子冒白汽。江衡和小半两坐在窗边,一人一杯热豆浆。小半两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又强撑着不肯睡。
“你先回去。”江衡说。
“不。”她说,“我接的案。”
凌晨一点四十,自动门“叮咚”一响,赵根生进来了。折叠车停在门外,锁了三道。他熟门熟路去拿泡面,拿蛋,回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把东西放下,走过来,坐下。
“问吧。”他说,“夜里问,好。夜里说得出口。”
江衡没急着问。他先把白天看账看到的东西,捡能说的,用人的话,说了一遍。“你账上有一笔‘陪,缺’。一千零九十五笔。你娘那边的账,她看不到,可她听得到。你娘从来没跟你要过。要账的话,一句没有。应收那一栏,是空的。”
赵根生听完,很久没说话。
“讨债的账有利息。”江衡说,“不讨的账,利息在心里滚。滚满了,就从碗筷里漫出来。”
“俺知道。”赵根生忽然说,“那声音,俺姐跟我说过。她不信邪,她说是耗子。”
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成。
“俺娘不是怕。”他说,“俺娘是舍不得撵。”
江衡从怀里,取出那张据纸,和那支秃笔,摆在便利店的桌上。赵根生看着那张纸,没伸手。
“这不是鬼画符。”江衡说,“这是给人立的据。给人立据,有一样规矩,话得你自己说。我一个字也替不了。”
“立啥?”
“你自己那句。”
赵根生的喉结动了动。
三年前,腊月二十六,夜里十一点。上海到苏州的一单,新郎喝断了片,他一路扶着送回家,回来的路上,手机没了电。等他在服务区充上电,开机,七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是姐姐的语音,六十秒。前十秒是哭,后五十秒,一个字也没有。
“那五十秒,”他说,“俺听了三年。”
他没有赶上他爹最后一面。他到家的时候,头七都过了。娘拉着他的手,就问了一句话:路上冷不冷。他没敢说手机没电。他怕娘知道,他在最后一夜,挣的是两百块钱车费。灵位前,他跟娘说过一句话。就一句:“娘,过阵子,我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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