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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空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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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空巢 (第3/3页)

”

    “过阵子。”江衡轻轻地说,“过阵子是多久?”

    赵根生低着头。便利店的灯白花花的,照着他棉服肩膀上磨出的两块亮。

    “三年了。”他说。

    江衡把据纸往前推了半寸。

    “这句话,还作数吗?”

    赵根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手背上抹了一把,像抹一把汗,手背上没有汗。

    “作数。”

    江衡提笔。据纸上一行一行落下去:赵根生,自愿立据:常回家。旧诺为凭,逢节一结。立据人:赵根生。作保:平准司见习记账人,江衡。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赵根生接笔,手抖得厉害。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签了三遍。头一遍,“根”字最后一笔拖出老长;第二遍,笔尖把纸划破了。第三遍,签直了。

    江衡把纸抚平,右手覆上去。“衡”字,落。

    印落下去的那一霎,什么都没有发生。便利店的灯没有闪,风没有起,谁也没有晃。自动门“叮咚”一声,有人推门出来买烟;路口的灯翻了个绿;一辆洒水车放着《兰花草》,慢慢悠悠开了过去。世界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赵根生兜里,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住了。来电显示上,一个字:娘。

    三年了。他跑车的时候,娘从来不打电话。代驾夜里骑车,她怕他分神。她只会发,发一段十秒的灶台,锅一响就关。

    他接了。那头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断了。

    “儿啊。”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皖北口音,又轻又慢。

    “吃了没?”

    “……吃了。刚吃的。”

    “哦。”

    那头又静。他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那,早点睡。”娘说,“夜里凉。”

    电话挂了。从头到尾,没提回家。一个字都没有。娘为什么拨的这个电话,不知道;娘知不知道有个据刚刚落地生根,不知道。也许她就是睡不着,就是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动得她摸起了手机。

    赵根生蹲下去了。一米八几的人,跑出去蹲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小半两把自拍杆抱在怀里,抱着,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举了一回手机,又放下了。

    框缝里,三足看了很久。它是要报账的,天天报,一天不落。它张了张嘴:

    “本期支出……”

    顿了很久很久。

    “……无。”

    江衡把据纸折好,塞进赵根生棉服的内袋,按了按。

    “常回家。”他说,“不是‘一次’,是‘常’。利息也给你讲明白,逢节一结。过年,十五,清明,端午,中秋,你娘生日。节前,你要是没动身……”

    他顿了顿。

    “你的账,会提醒你。”

    “咋提醒?”

    “到时候,”江衡说,“你就知道了。”

    正月十二,早上,赵根生买好了票。虹桥到阜阳西,高铁,四个钟头。他把车票截图发给小半两,又发来一句话:“跟恁说一声。俺娘知道了。”

    当天上午,姐姐给他打视频。他坐在高铁上接的。娘听说了。那天中午,娘没炒菜,和了一盆面,做了格拉条,满满一锅。阜阳人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回来的头一顿饭,得是面。

    娘拍了照。发给儿子。三年零一个月,一千零几十张菜照,头一回,有了回复。赵根生回了三个字:留一碗。

    那天夜里,姐姐又发来一条。她说,六点的时候,桌上还是三副碗筷,声音还有。可是轻了。不像先前那样,一桌人齐齐整整的动静,倒像……像一个人,踮着脚,在数日子。

    三足趴在框上,听完,评了一句:

    “债还在。脾气改了。”

    “从讨账的,改成了盼账的。”它说,“同一笔账,两副心肠。”

    小半两把直播间那条留言删掉了。两小时后,那条被删掉的留言,被写留言的人自己又发了一遍。这回,没删。

    评论区一夜之间长满了车票。上海到驻马店的,杭州到信阳的,苏州到襄阳的,昆山到商丘的。天南海北的游子,把回家的票,一张一张晒在树洞里。没人说别的,就是晒票。

    小半两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了句:

    “我这树洞,成站台了。”

    那晚,她也给自己买了一张。没晒。上海虹桥到杭州东,元宵节前两天,逢节一结,头一个节,她打算赶在前头。

    夜里,医院。观察室的灯是暖的。江衡今晚带了饭,不是买的。

    他在哨站的小电锅里,学着爷爷的样子,摊蛋饺。铁勺在火上转一圈,蛋液下去,滋啦一声。头三只全破了,第四只,肉馅放多了,第五只,火大了。到第七只,才成了形,金元宝似的,勉强像那么回事。

    六只歪的,一只像样的,用保温桶拎到医院。

    他给爷爷报账。今日的账,一笔一笔:案,结了;据,立了;作保,一诺;或有负债,一笔。“记账了。”末了,把蛋饺摆出来,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搁爷爷手边;一副,自己跟前。

    他咬了一口自己摊的蛋饺。味道,比爷爷做的,差得远。可是热的。然后他取出账册,摊在膝头,添了几行。

    旧管:记挂一粒。(温,稳。)新收:无。开除:无。笔到“实在”,他停了停,落笔。实在:见习记账人一名,在册。(担保一诺,悬。)

    账册的页脚,他还添了一行小字,写得比账面上的字还认真:或有负债,常回家一诺。代赵根生立。利息:逢节一结。

    三足从框缝里探出头,把那页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行页脚,你给我盯紧了。”它说,“他哪天该回不回。先疼的,是你。”

    顿了顿,又补一句:“担保的利息,从来是这个。”它把头缩回去,“别人欠的账,疼在保人头上。”

    江衡合上账册,嗯了一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他绕了一段路,从九曲桥边过。不是月圆。可洗账池的池角,浮着小小的一角纸,白惨惨的,浮了浮,像一尾鱼吐了个泡,又沉下去了。

    桥头站着老收账人。两个人隔着一段桥,谁也没说话。老头磕了磕手里的朱笔,磕了磕,说半句:

    “今年的池子……”

    后半句,他咽回去了。江衡也没问。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掌心那粒记挂,稳稳地温着。像灶上,温着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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