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无条件(二) (第3/3页)
车熟路地走向墓碑旁的隐蔽一角,那里放着他们以往来参拜时特意留下的水桶、扫帚、抹布以及园林剪等物,水桶里的半桶水是昨夜雨後的雨水,看上去还算清澈,他将毛巾浸湿,拧乾後擦去碑面上的尘土与水痕。
待墓前收拾乾净,贺盼山将白菊摆好,替父亲倒上一杯酒,望着墓碑上的照片,低声道:
「爸,今天我来送陈哥,顺路带天然看看你。你还记得陈南那小子吧,就是那个我小时候,他看我年纪小,就怂恿我偷您的酒给他喝,然後我往您的酒瓶里撒尿给他送了过去,最後喝了我一泡尿的憨货。」
「……」
墓碑当然不会回答。
贺天然望着照片里那位不苟言笑的老人,憋了一会,还是没绷住,道:
「爸,你这话就不怕把爷爷给气活了,从里头出来抽你一顿?」
贺盼山伸出手,「啪」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後脑,随後不以为耻地笑了一声:
「慎言啊!他当年已经抽过了,你陈伯喝完以後,第二天一早就跑来把我卖了,说那瓶酒味道不对。你爷爷拿着皮带追了我半座山,他就在後头看热闹。」
「那你还跟他做朋友?」
「所以後来山海分家的时候,我也没少让他吃亏嘛……」
「……」
贺天然一时分不清,父亲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独属於他们那代人的某种玩笑。
山间的风吹过墓碑,卷走供桌上几片细碎的枯叶,贺盼山将酒瓶放到一旁,拿起抹布,擦了擦杯沿。
「老爸呀老爸呀,上个月我去医院看陈哥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管我叫了一声海清叔……看得出来,我那哥哥还挺想你的,今天你俩在下头碰了面,记得多喝两盅。」
贺天然闻言,看了看墓碑上爷爷的遗照,又看向父亲。
「陈伯把你认成爷爷了?」
「嗯~」
「後来呢?」
「後来?我就跟他说,我是大山啊,海清是我爸,我是你兄弟,你该怎麽叫我啊?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指着我骂,说你个衰仔,这麽些年了,现在才来看他。」
说到这里,贺盼山笑了一下,可那份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等骂完,他又问我,海清叔最近身体怎麽样,怎麽没一起来,还问我,让我带的酒在哪儿。」
贺天然沉默下来。
看来陈伯临终前的记忆已经产生了错乱,将一些相隔几十年的事情,毫无次序地堆叠在了一起;记得年少时的一场恶作剧,却忘了那个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已经垂垂老矣……
「所以你刚才……才不肯回答陈三哥?」
「哼哼,他真想问我的,又不是他爸清不清醒……」
贺盼山把抹布叠好,放回供桌下面:
「我要是说清醒,他就拿我的话去压他两个哥哥;我要是说糊涂,他说不定又拿去跟基金会谈条件。说实在的,我没替他爸扇他一耳光都算好的了……」
贺天然抓了抓脸皮:
「爸,人家三哥好歹当打之年,你打了他,他要是一个不服气还手了,你一把老骨头,不一定打得过噢。」
贺盼山回瞪了他一眼:
「要不然我叫你来?说的好像谁没儿子似得。」
「嗯,那确实。」
贺天然点点头,这对父子相视後俱是一笑,他们都知道这种离谱的情况不会发生,但是这般逗趣耍乐,倒也冲淡了不少哀愁。
儿子笑够了,继续问:
「那陈伯那时候,到底算清醒还是糊涂?」
「人的脑子又不是一盏灯,亮着就是清醒,灭了就是糊涂……」
贺盼山看向山下,方才送葬的人群已经散去不少,只剩陈家几个晚辈仍站在墓前,各自招呼着尚未离开的宾客。
「有时候他连自己儿子都分不清,有时候又能把几十年前的帐记得比我还明白。让我说,我只能说我见到过什麽,至於那份协议签下去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除他之外,没人晓得。」
贺天然顺着父亲的目光望了一会,忽然问道:
「可他最後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了,也有可能……他把自己都忘了呢?所以他又怎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呢?」
贺盼山回头瞥了儿子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他认不出我和他自己,关我认不认得他有什麽关系呀?」
说完,男人重新面向墓碑,拿起酒瓶,给墓前的杯中添了些酒,而他嘴里那简单的一句反问,就这麽随着酒水落入杯中的清响,一同钻进了贺天然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