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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方舟与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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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方舟与废墟 (第3/3页)

很快就没有人要了,就像那些被丢弃在路边、无人认领的黄金和珠宝。

    印尼,雅加达。一群人在废弃的购物中心里举行“最后的晚餐”。他们从附近的仓库里搬出了所有能找到的食物和酒,在美食广场的长桌上摆开,像在庆祝什么。他们吃着,喝着,笑着,哭着。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角落里**。有人从购物中心的顶层跳了下去,砸在地面的瓷砖上,像一只被摔碎的杯子。没有人惊讶,没有人悲伤,没有人去看。因为每一天,都有人从高处跳下去。

    在缅甸,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类似的剧目以更原始的方式上演——仰光的街头,活人被标上价格,用食物换,用酒换,用毒品换;莫尔兹比港的丛林里,食人不再是禁忌,而成了统治的工具。政府早已不复存在,而新的秩序从未诞生。人们在无政府主义的末日狂欢和自我毁灭  中,提前回应了旅者的到来。

    “云上世界”在这个时期迎来了“黄金时代”。那些曾经靠意识上传敛财的公司,现在终于等到了它们的机会。人们不想死,但又不想在现实中活着。于是他们选择上传——把意识复制到云端,在虚拟世界里永生。当然,这是要花钱的。所有的钱,那些在现实中已经没用的钱,在“云上世界”里,突然又有用了。人们卖掉珠宝、卖掉房产、卖掉自己的身体,只为买一张通往虚拟天堂的船票。没有人告诉他们,那个“天堂”只是服务器里的一段代码,而服务器,正在被旅者的地面渗透部队一台一台地摧毁。也没有人告诉他们,上传之后的“他们”,已经不是“他们”了。那只是复制品,是备份,是数据。真正的他们,在椅子上,在营养液里,在六足机器人的采集线上。

    在这些大区域里,只有那些从战争初期就坚持下来的“钉子区”,还在咬牙坚持。

    比如欧洲阿尔卑斯心脏,比如南美帕查,比如非洲南端的开普勒深渊,比如东南亚缅甸的达奥——还有澳洲大陆腹地的欧泊。

    澳洲大陆是另一番景象。旅者的部队至今没有染指这里——不是打不下来,是时候未到。在旅者的全球推进模型中,澳洲地广人稀,四面环海,是理想的“资源蓄积区”。每当其他战场上的难民潮被驱赶、被挤压、被从故土上剥离,总有一部分人会想方设法渡海而来。他们以为逃到了世界的尽头,却不知道自己在旅者的账本上正被一笔一笔记入“待收割生物质存量”的栏目。等到这里的“原材料”足够丰富、足够集中,这孤悬海外的巨岛将成为旅者最后的大餐。

    而在欧泊基地,近百台小型化“织女”系统正在黑暗中沉默地运转。基地里的人们不知道那些机器是干什么的,只知道“萤顾问”说它们很重要。所以他们守着,像守着最后的火种。

    在那些世界各地“狂欢”的城市里,已经有人开始向澳洲逃亡。不是因为他们相信那里能活下去,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不相信任何地方能活下去。他们只是想死在安静一点的地方。

    七、龙渊的倒计时

    4月30日,龙渊基地。陆战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看着那张每天都在缩小的世界地图。蓝色是人类的,灰色是旅者的。蓝色越来越少,灰色越来越多。北美大陆全境已灰,欧洲仅剩阿尔卑斯山脉深处的孤岛,非洲残存的一角在南端的开普勒深渊,南美仅余帕查,东南亚只剩下缅甸达奥的密林据点仍在固守。中国国内保留的钉子区数量最多,但也已损失了鄱阳、大庆、黄山等沿海和中部的重要节点,只剩下西北、西南的基地仍在运转。

    “方舟”飞船的进度,在屏幕上缓慢地跳动着:主体结构已完成97%,生命维持系统已完成88%,导航与动力已完成79%。预计最早发射窗口:2041年8月。还要四个月。

    萤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暗金色眼眸也在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蓝色的、正在被灰色吞噬的斑点。

    “来得及吗?”陆战问。

    萤没有回答。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飞船来不来得及造好,是问人类来不来得及等到那一天。在她的意识深处,方舟的载荷分配方案正在被反复推演——成人50名,儿童100名。那个数字是固定的,但名单从来没有被真正确定过。每一次她重新计算最优载荷组合时,总有一些名字会从“最优”滑向“次优”,又从“次优”被拉回来。她以前从不犹豫这种计算。但现在,她会在陈安的编号旁边停驻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盘丝洞新研发的擎龙VI实验品你试过了吗?”萤尝试转移话题。

    “看了说明书。对了,陈安有消息吗?”说到盘丝洞,陆战想起了老搭档。

    “还在盘丝洞。”萤说,将那个编号轻轻挪回了优先序列,“旅者的推进速度在西部放缓了。地形复杂,补给线太长,而且它们在沿途建工厂也需要时间。陈安说,他也许能撑到六月。”

    “六月。”陆战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咀嚼它的重量,“然后呢?”

    萤没有回答。

    “然后我们去接他。”陆战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然后我们去接所有人。”

    窗外,龙渊的模拟天幕正播放着“黄昏”。虚假的夕阳把整个基地染成血红色。在那片红色的光里,陆战忽然想起陈默,想起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告诉陆战,我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陆战低声说,对着那片虚假的夕阳,“你先走一步。我们很快会跟上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还要再撑一撑。撑到八月。撑到飞船起飞。撑到孩子们上船。撑到——撑到不能再撑为止。”

    萤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正在死去的地图,看着那些正在熄灭的光点,看着那些还在亮着的、最后的、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蓝色。她的数据流在意识中奔涌,推演着每一条路径,每一种概率,每一个变量。在某个极其短暂的间隙,一个标注着“工蜂转化率”的加密进程自动运行了一次例行评估,然后将自己的优先级悄然下调了一级。她没有阻止,也没有确认。所有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就没有人愿意再撑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很久。那些从燃烧的城市和熔毁的工厂升入天空的烟尘,遮住了一部分阳光。这个冬天会很冷,比往年更冷——不是因为全球气候系统的崩溃,只是因为太多的烟尘,太少的希望。但在那些还在亮着的蓝色斑点上,在那些还没有放弃的人的眼睛里,还有火。那是人类最后的、最微弱的、最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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